干瘪的嘴唇剧烈颤抖。
脸上的皱纹扭曲着。
她猛地甩开邻居的手。
踉跄着扑到公告栏前。
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想去触摸那张照片。
却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老姐姐……老姐姐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哀嚎。
瘫坐在地上。
双手拼命捶打着地面。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是我的错!是我糊涂啊!我糊涂啊!
他们……陈总司令的兵……他们是在救我!是在救我啊!
我差点就……差点就跟你一样了啊!!”
她的哭声。
像第一滴冰水落入滚油。
瞬间引爆了压抑的情绪。
那个曾高谈“国际法”、“日本人也要人干活”的教师周文彬。
脸色惨白如纸。
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看着那张婴儿坐在废墟中哭泣的照片。
又看看那张被刺刀挑起的婴儿照片。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猛地弯下腰。
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想起自己在南京街头对士兵的斥责。
想起自己那可笑的、建立在书本上的“理性”。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朝着北方。
朝着南京的方向。
重重磕头。
额头撞在坚硬的地面上。
发出“咚”的闷响。
“我不是人!我糊涂!我混账!
陈总司令!将士们!我给你们赔罪了!我该死啊!!”
他一边磕头。
一边哭喊。
声音嘶哑。
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后怕。
那个在码头抱着木桩、额头磕破的老汉。
呆呆地看着照片上那些漂浮在苏州河里的尸体。
又摸了摸自己额头上已经结痂的伤口。
那点皮肉之苦。
和照片里的惨状比起来。
算什么?
他转过身。
对着不远处正在维持秩序的年轻士兵。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重重磕头。
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
鲜血混着泥土。
“兵爷!老糊涂给你们磕头了!谢谢!谢谢你们救命之恩啊!
没有你们,我老汉……我老汉就跟那河里漂着的一样了啊!”
那个年轻的母亲。
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
把孩子的脸埋在自己怀里。
不让他看那些可怕的照片。
她自己则死死咬着嘴唇。
直到尝到血腥味。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她想起在上海失散的丈夫。
生死未卜。
如果当时也有这样的兵。
能把丈夫从那个地狱里拖出来。
那该多好……
她抱着孩子。
朝着士兵们。
深深鞠躬。
泣不成声。
如同堤坝崩溃。
洪水倾泻。
公告栏前。
瞬间被惊天动地的哭嚎、呐喊、忏悔、感激所淹没。
“我的儿啊!你要是留在南京……你要是……”
一个老头捶胸顿足。
老泪纵横。
“鬼子!畜生!畜生啊!!”
一个汉子双目赤红。
拳头捏得咯咯响。
对着那些照片嘶吼。
“我错了!我骂了那些兵爷!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
那个曾散布谣的中年男人。
终于崩溃了。
跪在地上。
用头“咚咚”地撞着地面。
痛哭流涕。
“陈总司令是活菩萨!是救命的菩萨啊!”
“那些天杀的报纸!他们胡说八道!他们不得好死!”
“陈总司令的兵是好人!是我们的恩人!”
哭声、喊声、咒骂声、感激声。
响成一片。
震动了整个安置点。
越来越多的难民闻声涌来。
看到那些照片。
然后加入痛哭和忏悔的行列。
之前弥漫的沉默、麻木、猜疑、怨恨。
被一种更加激烈、更加真实的情感所取代。
那是对救命恩人发自肺腑的感激。
是对日军暴行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愤怒。
是劫后余生、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剧烈后怕。
也是对仍留在沦陷区、生死未卜的亲人的无尽担忧和祈祷。
一种无声的觉醒。
如同野火。
在数万难民中蔓延。
他们看着照片上那些和自己一样的平民。
所遭受的非人暴行。
再回想在南京时。
那些士兵虽然粗暴。
但从未真正伤害他们。
只是将他们强行带离了那座即将沦为地狱的城市。
再看看眼前这虽然简陋但安全、有饭吃、有衣穿、有药治的安置点。
和那些疲惫却依旧在为他们忙碌的年轻士兵……
一切不自明。
那个负责张贴照片的年轻士兵。
看着眼前这群情激愤、痛哭流涕的百姓。
这个在南京面对无数咒骂和厮打时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硬汉。
此刻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用力扭过头。
抹了一把脸。
他知道。
徐长官交代的任务。
最难的一部分。
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这一刻。
他们赢得了这些百姓的心。
这比任何报纸上的赞美。
都更有分量。
更让人心头滚烫。
真相。
有时需要血与火的映照。
才能如此刺目。
如此锥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