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闸北。
这里钢筋混凝土结构坚固,入口需从侧面炸开的缺口进入。
空气中混杂着尘土、霉味、烟草味和淡淡的硝烟味。
惨白汽灯挂在钢筋上,随着远处的爆炸声微微晃动,人影在水泥墙上摇曳。
墙壁上挂满作战地图,标注着密集的红蓝箭头和数据。
参谋和通讯兵忙碌着,无线电声、电话声、低语声不绝于耳。
陈树坤背对着众人站在上海城区防御图前。
他穿着普通士兵棉服,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背影挺直,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总司令。”
参谋长李卫走上前,手里捏着皱巴巴的弹药消耗清单,声音焦灼。
“各师弹药消耗汇总:苏州河和四行仓库核心阵地,重炮炮弹不足0.5个基数,82迫击炮弹不足0.3个基数,重机枪子弹最多支撑两天,坦克穿甲弹和榴弹即将告罄。最后一趟军列在杭州湾以北遭日机轰炸,损失三成物资。”
他顿了顿,继续道:
“陆路运输基本瘫痪,所有卡车、骡马和人力都调去疏散南京、苏州、无锡的百姓了。公路被难民和溃兵堵塞,效率极低,还不断遭日机骚扰。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到五天,前线弹药就会彻底见底,要不要启用空运计划。”
指挥所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无线电的滋滋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陈树坤的背影。
陈树坤放下铅笔,拿起清单扫了一眼,面无表情。
“总司令!我坚决反对继续执行‘天桥’计划,更反对扩大空运规模!”
后勤主管徐铭恩猛地开口,他年近五旬,是最早跟随陈树坤的老将,人称“铁算盘”,此刻脸颊因激动微微抽搐。
“总司令!李参谋长说得对,陆路瘫痪不是动用战略空运的理由!那是败家!是犯罪!”
他挥舞着手臂,声音发颤。
“一架c-47从长沙飞上海一个来回,烧掉的汽油够一个汽车连跑一个月,够一个步兵团打一场中等阻击战!这还不算飞机损耗、地勤维护和飞行员补贴!空运每吨物资的成本,是铁路加水路的十五倍,是公路的二十五到三十倍!这简直是把金条往黄浦江里扔,连个响都听不到!”
“我们现在应该精打细算,把每一滴油、每一颗子弹用在刀刃上!命令前线节约弹药,收缩次要阵地固守核心!同时征调所有能动员的力量,用卡车、骡马、扁担、人拉肩扛,建立紧急陆上生命线!这才是持久之道!像这样不计成本搞空运,是饮鸩止渴,是崽卖爷田不心疼!”
不少参谋暗自点头,觉得徐铭恩说得有理。
资源匮乏的年代,精打细算是金科玉律。
陈树坤终于转过身。
他平静地看着激动的徐铭恩,目光扫过全场,带着千钧重量。
“徐老,你的‘长久之计’、‘精打细算’、‘收缩固守’,能保证在弹药打光之前,苏州河防线不破吗?能保证四行仓库的弟兄们,在日本人炸平那里之前,每人手里还能剩下一颗留给自己的手榴弹吗?”
陈树坤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人心悸。
徐铭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战争没有“可能性”,只有生或死。
“节约弹药?精确射击?徐老,我谢谢你为大家精打细算。但我的兵――”
陈树坤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顶棚灰尘簌簌落下。
“――老子用最好的装备武装他们,用最严苛的训练操练他们,不是为了让他们上了战场还要学怎么省子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