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苏州河北岸。
四行仓库西侧外围阵地。
傍晚。
一整天的炮击和冲锋终于停了。
硝烟裹着焦土、血腥和铁锈味,沉甸甸压在潮湿的空气里。
夕阳穿透铅灰色云层和烟尘,在弹坑密布的大地上,投下昏黄破碎的影子。
战壕里,士兵们靠着冰冷潮湿的胸墙,抓紧这片刻喘息。
交通壕拐角,三连二排五班的几个人围坐在一起。
班长赵铁柱下巴上带着一道新鲜的刀疤,正用磨亮的刺刀撬开牛肉罐头。
“嗤”的一声,浓郁的肉香散开,大块炖牛肉浸在暗红汤汁里,泛着油光。
副班长王顺啃着硬邦邦的压缩饼干,就着带铁锈味的凉水,含糊抱怨:
“天天啃这砖头,腮帮子都嚼酸了。
做梦都想吃我娘炖的猪肉粉条,热乎的。”
新来的广东兵阿灿咽了咽口水,小声说:
“王班长,有牛肉罐头就不错了。
我老家过年都吃不上肉,来这儿才几天,都吃三回了。”
赵铁柱扎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流。
他斜了王顺一眼:
“知足吧。别的部队连杂粮饼都吃不饱。
咱这儿罐头、饼干、水果管够,这是总司令给的底气。”
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骄傲,甚至有点吃腻了的嫌弃。
他们早就习惯了――跟着陈总司令,吃好穿好,是天经地义的事。
王顺把最后一块饼干咽下去,打了个嗝:
“话是这么说……可谁不想吃口热乎的啊。”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熟悉的发动机轰鸣。
不是日军坦克的尖利噪音,是他们自己的卡车声。
“咱们的车!”
赵铁柱猛地站起来,扒着战壕边缘望去。
两辆美制gmc十轮大卡,在一辆斯图亚特坦克的掩护下,颠簸着冲到阵地后方。
车还没停稳,后勤兵就掀开了帆布。
一个上尉站在车厢上,扯着嗓子喊:
“弟兄们!总司令有令!
大家血战这么久,天天啃饼干就凉水,委屈了!
今天特地送加餐过来!各班排赶紧派人领!
吃完了准备打仗,鬼子随时可能再来!”
加餐?
赵铁柱和王顺对视一眼,都有点懵。
牛肉罐头不就是加餐吗?还能有什么?
“阿灿,跟我走!”
赵铁柱带着两个人跳出战壕,小跑过去。
卡车旁,后勤兵正往下卸沉甸甸的绿漆木箱,还有几个冒着白气的金属大桶。
“这桶里是什么?”赵铁柱问。
后勤上尉咧嘴一笑,拍了拍发烫的桶壁:
“好东西!打开就知道了。”
铁钩撬开桶盖的瞬间,一股滚烫的酱香肉香猛地喷涌出来,直冲鼻腔。
赵铁柱整个人僵住了。
桶里是满满当当的红烧肉。
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油光锃亮,酱红透亮,在桶里微微颤动。
旁边另一个桶掀开,是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粒粒分明,洁白晶莹,稻米的清香混着肉香,勾得所有人肚子咕咕直叫。
王顺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半天说不出话。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又一个木箱被撬开。
没有热气,反而冒出一股冰凉的甜雾。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可口可乐和啤酒,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夕阳下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