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制彻底被打乱,指挥系统完全瘫痪。
松井石根在一个相对完好的掩体里。
接到了最新的、也是最后一份能送来的战报。
报告是参谋用手写的,字迹潦草,沾满污迹:
“……第六师团伤亡超过八成,建制已不存在……
第九师团情况类似……
第一零一、第一一四师团损失惨重……
炮兵联队损失殆尽……
航空兵确认损失战机七十三架……
后方主要兵站、仓库均遭毁灭性轰炸……
初步估算,总伤亡已超过两万……且仍在增加……
部队已丧失进攻能力,正在收容溃兵……”
报告的最下面,用更小的字补充了一句:
“侦察兵确认,支那军陈树坤部。
正沿沪杭公路、铁路线,向西南方向有序撤离。
未遭遇任何有效阻击。”
松井石根拿着这份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战报。
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想撕碎它,想怒吼,想下令不惜一切代价追击。
哪怕用牙咬,也要从陈树坤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但他张了张嘴。
最终,只发出一声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的喘息。
追击?拿什么追?
他现在手里,还能组织起一支成建制、有战斗力的追击部队吗?
就算组织起来,追上去。
是给陈树坤的殿后部队送菜。
还是给那些在天空盘旋的中国战机当靶子?
他只能像一尊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泥塑。
呆呆地站在原地。
透过掩体狭窄的观察孔,望向南方。
那里,中国军队撤离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
他仿佛能看到陈树坤站在某辆指挥车上。
回头投来那漫不经心的一瞥。
以及嘴角那抹冰冷的、充满嘲讽的笑意。
帝国陆军大将,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松井石根。
在这场他自以为必胜的总攻中,一败涂地。
不是败于战术,不是败于勇气。
而是败于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抗衡的。
简单粗暴到极致的――火力碾压和后勤碾压。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
在将他最精锐的部队炸成废墟之后。
从容不迫地、大摇大摆地离开。
而他,连派出一支象征性的追击部队,都做不到。
这是何等的耻辱!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染红了手中那份战报,也染红了他胸前金色的将官略绶。
松井石根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司令官阁下!”
“军医!快叫军医!”
掩体内,顿时一片混乱。
法租界,洋楼顶层。
皮埃尔?杜邦靠在墙上,终于缓过一口气。
窗外的爆炸声已经基本停歇。
只剩下零星的炮声和远处废墟燃烧的噼啪声。
天空依旧被浓烟笼罩,但东方。
一抹顽强的阳光终于刺破了烟幕,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柱。
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窗边。
拿起望远镜,再次望向苏州河北岸。
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死寂的、如同被巨型犁铧反复耕耘过的焦黑土地。
和袅袅升起的、如同坟墓上升起的青烟般的余烬。
他又看向南方。
一条由卡车、装甲车、火炮和行军士兵组成的钢铁洪流。
正沿着公路,消失在南方地平线的烟尘之中。
井然有序,从容不迫。
杜邦颤抖着手,翻开那本沾满灰尘的笔记本。
找到空白的一页。
用尽全身力气,写下他对这场“10.28苏州河地狱之火”的最终结语:
“炮击持续了近六小时。空战持续约一百四十分钟。
这是人类战争史上,最恐怖、最密集、最具毁灭性的联合火力打击。
没有之一。凡尔登、索姆河与之相比,如同儿戏。
苏州河北岸,日军四个最精锐的师团。
在黎明前的两个小时里,于钢铁与火焰的风暴中化为齑粉。
那个名叫陈树坤的中国年轻军阀。
在昨晚这一切之后,带着他的部队,消失了。
日军没有追击。
他们不能,也不敢,或者说,已经没有能力组织任何像样的追击了。
他用一场超越时代认知的、奢侈到令人绝望的毁灭性表演。
向全世界宣告:
在他的军队面前,所谓不可一世的‘皇军’。
不过是一群在红烧肉和冰可乐面前嫉妒到发狂。
在钢铁风暴面前脆弱如纸的可怜虫。
而他,想来,就来;想走,便走。
松井石根,帝国陆军大将。
只能跪在被他用炮弹亲手制造的废墟里,吐血目送。”
写完最后一个字。
杜邦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
他望着窗外那片依旧在冒烟的焦土。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远东的战争,不,世界的战争规则。
从今天起,被这个叫陈树坤的年轻人,彻底改写了。
越过法租界那些布满裂纹的屋顶。
越过缓缓流淌、漂浮着残骸和油污的苏州河。
越过那片仍在燃烧、如同地狱入口般的焦黑土地。
最终,定格在南方天际。
那里,朝阳终于艰难地完全挣脱了浓烟的束缚。
将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
而陈树坤的部队,那条灰色的钢铁长龙。
已经彻底消失在金光与硝烟交织的地平线之下。
只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废墟。
和一个被彻底打懵、打残、打掉了所有骄傲的――
日本上海派遣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