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何应钦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南京城的喧嚣。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委员长走了进来。
所有人立刻起身立正。
何应钦脸上的激动瞬间收敛,换上了凝重恭谨的表情。
委员长走到主位,没有立刻坐下。
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缓缓扫过墙上的地图,扫过桌上的物资清单。
最后扫过众人各异的神色。
看得很慢,很仔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锤百炼:
“他陈树坤来南京,不是为了我们,也不是为了南京军民。
他是为了他自己那块‘抗日英雄’的招牌,是为了他的名声。”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北上的铁流。
“那我们就用他的名声,来成全我们的事。
他不给物资,我们就让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他。
他给了物资,我们就用他的枪炮来守南京。
守住了,是中央运筹帷幄,是我领导有方。
守不住……”
他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是冰冷的残酷。
“守不住,那也是他陈树坤的物资没给够,是他的兵不肯出力。
他要指挥权,可以给他。
他要面子,也可以给他。
甚至他要站在城头接受万民欢呼,都可以。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他的兵,必须填进最危险的缺口。
他的物资,必须留在南京城里。
他的人,必须和南京共存亡。
这一次,不是军事仗,是政治仗。
我们没有兵,没有炮。
但我们有一样东西,他没有。”
他转过身,背对众人,望着墙上的青天白日旗。
声音斩钉截铁:
“我们有正统。
他是军阀,是藩镇,是地方实力派。
他再能打,再有钱,在天下人眼里,他终究是臣,是部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就是规矩,这就是大义。
这一次,我们就用正统,来压他这个军阀。
用大义,来勒他这个枭雄。
看他能撑到几时。”
何应钦忍不住追问:“委座,如果他真的一毛不拔,一兵不出呢?”
委员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转过身。
看着何应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阴鸷、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
“那我们就通电全国。
告诉四万万同胞,告诉前线的将士,告诉沦陷区的百姓――
他,陈树坤,坐拥雄兵数万,库存炮弹如山。
却坐视首都危急,友军困顿,一弹不发,一兵不派。
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届时,天下共讨之,全民共弃之。
我看他陈树坤,还如何在这中华大地立足。
还如何自称……抗日英雄。”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陈布雷脸色惨白,手指微微颤抖。
顾祝同眼帘低垂,看不出情绪。
唐生智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
何应钦脸上则慢慢露出了笑容。
那是混合着快意、阴狠和猎物落网的兴奋笑容。
委员长不再说话。
他重新走到地图前,背对众人。
开始仔细端详那些标注着兵力部署的符号和线条。
仿佛刚才那番杀气腾腾的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窗外,南京的天空更加阴沉了。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而在地平线的尽头,一支沉默的钢铁洪流,正碾过冬天的土地,朝着这座孤城,滚滚而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