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往前冲,被机枪扫倒。
有人往后跑,被督战队的机枪撂倒。
有人趴在弹坑里不敢动,但炮弹落下来,连人带坑,一起掀飞。
孙德胜打光了第三条弹链。
副射手递上第四条。
他接过来,卡进供弹口。
拉枪机。
上膛。
扣扳机。
动作流畅得,像已经练了几百遍。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东北军的时候。
那时,一挺捷克式,一个弹匣二十发子弹。
打完就得停,等副射手压子弹。
压子弹要用小铁片,一颗一颗压。
压满一个弹匣,要一两分钟。
那一两分钟,能要人命。
现在呢?
弹链。
二百五十发一条。
打光了,直接换。
后面的弹药箱,堆成了山。
运输机一架接一架,在明故宫机场降落。
卸下来的,全是子弹,全是炮弹。
孙德胜打光了第四条弹链。
换第五条。
枪管又烫了。
副射手递过来一根新的。
他接过来,卸下旧的,换上新的。
旁边,已经堆了四五根旧枪管,都在冒着烟。
他一边换枪管,一边对副射手吼。
“以前在东北,一梭子二十发,打完就得躲,等你们压子弹。
现在呢?
现在是他妈子弹等老子!
老子手慢点,子弹都堆到脚脖子了!”
副射手咧嘴笑。
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那是!总司令说了,管够!打不完不准吃饭!”
孙德胜也笑了。
他换好枪管,又扣下了扳机。
枪身在他手里震动。
子弹泼出去,打在开阔地上,溅起一串串土烟。
有几个皇协军士兵,从弹坑里爬出来,想往后跑。
被子弹追上,背上绽开血花,扑倒在地。
他看着。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仗,打得真他娘的痛快。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小时。
一小时后。
炮声,渐渐停了。
不是打光了炮弹。
是炮管需要冷却,炮兵需要喘口气。
炮击暂停的间隙。
整个城东防线,先陷入了一瞬的死寂。
那种安静,诡异得可怕。
前一秒,还是震耳欲聋的炮声、爆炸声、机枪声、惨叫声。
下一秒,所有这些声音,同时消失了。
只剩下风声。
吹过开阔地。
吹过弹坑。
吹过尸体。
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鬼哭。
然后。
如同积蓄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洪水。
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百个人。
是五万人。
所有的杂牌军士兵――川军的、东北军的、滇军的。
全从战壕里、从掩体后、从炮位上,站了起来。
他们摘下钢盔,扔到天上。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枪――崭新的中正式步枪,崭新的冲锋枪,崭新的mg34机枪。
他们嘶吼。
声音从喉咙深处炸出来。
像炸雷,在南京的上空,轰然炸开。
“陈总司令万岁!”
“打鬼子!报仇!”
“死战!死战!死战!”
声音穿过硝烟。
穿过薄雾。
传到城西的中央军阵地。
传到句容的日军指挥部。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是五万人,同时发出的嘶吼。
五万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实质般的声浪。
撞在城墙上,连城墙都在微微震颤。
田大柱瘫在炮位旁。
手还在抖。
但脸上,在笑。
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看着阵地上,那些又跳又吼的士兵。
看着他们扔上天的钢盔。
看着他们挥舞的枪。
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抹了把脸。
手上全是汗和灰,抹在脸上,更花了。
但他不在乎。
他撑着弹药箱,站起来。
对着阵地的方向,也吼了一嗓子。
“陈总司令万岁!”
声音混在五万人的声浪里,很快被淹没。
但他还在吼。
一遍又一遍。
直到嗓子哑了,发不出声音,还在张嘴,做着口型。
孙德胜从机枪位上站起来。
手里,还握着那挺发烫的mg34。
枪管很烫,但他没松手。
他转身,对着身后那些同样在嘶吼的东北军弟兄,举起了枪。
枪口,指向天空。
他没扣扳机。
只举着。
像举着一面旗帜。
王德财从战壕里爬出来。
浑身是土。
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只有眼睛是亮的。
他手里,还攥着那罐没吃完的牛肉罐头。
罐头里的肉已经凉了,凝固的油脂,白花花的。
但他不在乎。
用刺刀挑出一大块,塞进嘴里,用力嚼着。
一边嚼,一边吼。
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淌。
吼声,持续了足足三分钟。
三分钟后。
声音渐渐小了。
不是停下了。
是累了,需要喘口气。
士兵们放下枪。
捡起扔在地上的钢盔,拍掉上面的土,重新戴上。
他们互相看着。
看着对方脸上,被硝烟熏黑的脸。
看着对方,咧到耳根的笑。
然后,也笑了。
笑着笑着。
有人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哭。
眼泪混着脸上的灰,淌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白痕。
但没人笑话他。
因为很多人,都在抹眼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