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哨里。
陈树坤站在窗前。
看着远处炮阵地上田大柱抱着炮管哭。
看着战壕里王德财摔了罐头。
看着仓库方向升起的第一缕黑烟――那是老刘在烧第一批带不走的被服。
李卫站在他身后。
欲又止。
“说。”
陈树坤没回头。
李卫深吸一口气。
“总司令,弟兄们……想不通。”
“我也……想不通。”
“咱们明明打赢了,为什么反而要撤?”
“还要烧家当炸炮?”
“这……这不是自毁长城吗?”
陈树坤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
看着李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副官。
问了一个问题。
“李卫,你觉得南京能守住吗?”
李卫一愣。
“当然能!”
“咱们刚打退二十万日伪军!”
“朝香宫鸠彦那老鬼子已经被打怕了!”
“松井石根残了!”
“只要再给咱们十天!”
“咱们就能反推回去,打进句容,活捉那两个老鬼子!”
“然后呢?”
陈树坤又问。
“然后……然后就能光复南京周边,切断日军补给线,和中央军合围,把鬼子赶出华东!”
李卫说得斩钉截铁。
陈树坤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见。
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讥讽。
“中央军?”
他走到地图前。
手指点在南京城的位置。
“你看看,中央军在哪儿?”
“西边,芜湖。”
“南边,杭州。”
“北边,徐州。”
“东边,上海。”
“咱们在这儿,南京城东,顶了鬼子一个月,打退了三次总攻,炸了他们十几万人。”
“中央军在干什么?”
“他们在看戏。”
陈树坤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他们连戏都不看。”
“他们在忙着抢功,忙着发捷报,忙着在报纸上吹自己有多厉害。”
“至于咱们?”
“咱们是杂牌军,是军阀,是‘不听调遣、拥兵自重’的刺头。”
“李卫,你以为咱们打赢了这一仗,南京就守住了?”
“中央军就会来支援了?”
“委员长就会给咱们发嘉奖令了?”
“做梦。”
他转过身。
看着李卫,一字一顿。
“咱们打得越好,死得越多,委员长越高兴。”
“因为咱们替他顶了雷,替他耗了鬼子的兵力,替他挣了面子。”
“等咱们打光了,死绝了,他再派中央军上来,捡现成的功劳。”
“到时候,报纸上会怎么写?”
“‘蒋委员长运筹帷幄,中央军浴血奋战,全歼日寇二十万,光复南京’。”
“至于咱们?”
“咱们的名字,连提都不会提。”
李卫的脸白了。
他想反驳。
想说不会的,委员长不会这么做的。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这一个月,他亲眼看见了。
看见中央军的部队就在几十里外按兵不动。
看见南京政府的嘉奖令只发给中央军。
看见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吹嘘“中央军大捷”,半个字不提他们这些杂牌军。
“那……那咱们就这么撤了?”
李卫的声音在抖。
“弟兄们就白死了?”
“南京就不要了?”
“南京从来就不是咱们的。”
陈树坤重新望向窗外。
声音很轻,却重得像山。
“咱们的任务,是救人,是杀鬼子,是让鬼子知道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