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观察哨。
山呼海啸的“陈总司令万岁”刚刚落下。
硝烟还在开阔地上空盘旋。
血腥味混着火药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陈树坤站在观察口前。
背对着所有人。
望着那片刚刚被血浸透的土地。
他站了很久。
久到李卫和徐国栋腿都麻了。
没人敢动。
然后他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眼底深处,藏着淬过火的冷。
晨光从他身后的窗口斜射进来。
灰尘在光柱里飘。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座山。
“李卫,徐国栋。”
“在!”
两人同时立正。
腰杆挺得笔直。
陈树坤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一潭深水。
水底下,是能淹死人的杀机。
“传我命令。”
“第一,所有部队,立即开始撤离南京。”
“三天之内,全部撤完。”
“第二,撤之前,各炮兵团把所有储备炮弹全部打光。”
“一颗不留。”
“带不走的重炮,全部炸毁。”
“一门不留。”
“第三,仓库里所有带不走的粮食、被服、药品、弹药,全部烧光。”
“一粒米。”
“一块布。”
“一颗子弹。”
“都不留给鬼子。”
“第四,炮击持续三天三夜,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炮管打红了就浇水,浇凉了接着打。”
“炮管打软了就换备用炮管,一门炮备三根,轮着打。”
“人可以换班,炮不能停。”
“第五,三天后。”
“我要看到所有炮弹打光。”
“所有重炮炸成废铁。”
“所有仓库烧成白地。”
“听明白没有?”
话音落下。
观察哨里死一般寂静。
李卫张着嘴。
手里的文件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徐国栋眼珠子瞪得老大。
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总、总司令……”
徐国栋的声音在发抖。
“您说什么?撤、撤离南京?”
他往前冲了两步。
差点没站稳。
嗓门一下子拔高。
“我们打赢了啊!”
“二十万日伪军被我们打崩了!”
“朝香宫鸠彦那老鬼子现在肯定躲在防空洞里尿裤子!”
“松井石根那老王八蛋腿都被您打断了!”
“这时候撤?为什么啊?!”
陈树坤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眼神平静得吓人。
徐国栋急得脸都红了。
指着窗外那片刚刚用血守下来的阵地。
“还有那些炮!”
“那些重炮!”
“一百五十毫米的重炮啊!”
“一门炮值几万大洋!”
“咱们攒了多久才攒出这六百门?”
“说炸就炸了?”
“就算带不走,埋起来不行吗?”
“挖个深坑埋了,等以后打回来还能挖出来用!”
“炸了多可惜啊!”
李卫也捡起文件夹。
声音发紧。
“总司令,是不是……是不是南京方面给压力了?”
“还是委员长那边有命令?”
“咱们打这么漂亮一仗,凭什么撤啊?”
“南京城里的百姓都看着呢。”
“咱们这一撤,百姓怎么想?”
“那些死了的弟兄们怎么想?”
陈树坤沉默了几秒。
他转过身。
重新望向窗外。
窗外的开阔地上。
担架队还在往下抬伤员。
医护兵跪在泥地里抢救。
活下来的士兵们正在修补战壕,收集还能用的武器。
他能告诉他们真相吗?
能说南京这地方他不能守,也守不住吗?
能说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是历史红线碰不得吗?
能说他这一个月疯了一样强攻猛打,就是为了在历史框架内,把能救的人都救走,把能杀的鬼子都杀尽吗?
不能。
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只能让所有人误会。
让杂牌军骂他败家。
让蒋介石骂他拆台。
让鬼子骂他神经病。
让全天下的人都觉得他陈树坤打赢了仗却要撤,是疯了,是怂了,是故意给南京政府难堪。
历史的锅,他不背。
南京的骂名,让蒋介石和唐生智自己去扛。
“执行命令,让你们炸就炸,反正重炮,系统还能刷新。”
陈树坤开口。
声音冷得像冰。
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三天。”
“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
“三天后,我要看到一座除了弹坑和坟包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城东阵地。”
“谁做不到。”
“军法从事。”
李卫和徐国栋对视一眼。
两人眼睛里全是不解,全是心疼,全是想不通。
但他们看着陈树坤的背影。
看着那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绝的背影。
最终什么也没说。
“是!”
两人同时立正。
转身冲出观察哨。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带着一股发烫的、却又憋屈的劲儿。
命令是十五分钟后传到炮阵地的。
夕阳把炮管染成了金红色。
传令兵骑马冲到炮位旁。
还没下马就喊。
“总司令有令――!”
“所有炮兵团,立即清点储备炮弹!”
“三天之内,全部打光!”
“一门炮备三根炮管,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炮击!”
“三天后,所有带不走的重炮,全部炸毁!”
炮位上。
田大柱正光着膀子擦炮管。
刚才那场血战,他这门150毫米重炮打了四百多发炮弹。
炮管烫得能煎鸡蛋。
他拿浸了水的麻布一点点擦。
擦得仔细,擦得温柔。
像是在伺候自家婆娘。
听到传令兵的话。
他手里的麻布“啪”一声掉在泥地里。
“你、你说什么?”
田大柱转过头。
眼睛瞪得像铜铃。
“打光所有炮弹?炸、炸炮?”
传令兵跳下马。
喘着粗气重复。
“是!总司令命令!”
“所有炮弹,全部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