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站起来。
把纸贴在仓库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年轻炮手凑过来。
眯着眼念:
“赏……给……中……央……军……的……看……门……费――”
念到一半,噗嗤一声笑出来。
“炮长,你这字也太丑了吧?跟狗爬似的!”
田大柱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
瞪了他一眼。
“字丑咋了?话到了就行!”
他指着那半仓库物资,嗓门老大。
“老子们在前线炸了一个月,炸死十几万鬼子。
中央军在城西看了一个月戏,连个屁都不敢放。
现在咱们走了,给他们留点东西。
算是替总司令赏他们的!
让他们记着――
这南京城,是谁替他们守的!”
王德财扛着一箱可乐从旁边路过。
看了一眼条子,又看了一眼物资。
咧嘴笑了。
“这他娘的才解气。”
他把可乐箱往地上一墩。
拍了拍手上的灰。
“咱们在前线喝可乐吃牛肉罐头。
他们在后头啃窝头。
现在咱们走了,给他们留点好的。
让他们也尝尝――
看看是可乐好喝,还是他们的马尿好喝!”
周围的老兵都笑起来。
笑着笑着,有人眼睛红了。
这些东西,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现在留给那帮看戏的,心里憋屈。
但总司令说了,一颗螺丝钉都不给鬼子留。
留给中央军,好歹是中国人。
“烧!继续烧!”
老刘的吼声又响起来。
火越烧越大。
半个仓库都着了。
热浪扑过来,烤得人脸上发烫。
黑烟滚滚,直冲天空。
在清晨的薄雾里,像一根黑色的柱子。
田大柱最后看了一眼那半仓库物资。
又看了一眼门上歪歪扭扭的条子。
转身走了。
边走边骂。
“狗日的中央军,便宜你们了。”
拂晓,五点。
天还没亮透。
东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淡青色的光铺在沪杭公路上。
撤退开始了。
不是溃退。
不是逃跑。
是撤退。
光明正大,从容不迫。
装甲车和坦克开道。
三十多辆三号坦克排成两列。
履带碾过冻土,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路面压出深深的齿痕。
坦克后面,是上百辆军用卡车。
车灯全开。
在薄雾里连成一条望不到头的光带。
从城东一直延伸到天边。
冷白色的灯光刺破晨雾,晃得人睁不开眼。
辎重车拉着还能带走的小炮。
75毫米山炮,82毫米迫击炮。
炮管上绑着帆布,在晨风里微微晃。
步兵在路边齐步行军。
四列纵队。
军靴踩在冻土上,嚓嚓嚓。
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枪扛在肩上。
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空中。
引擎的轰鸣声像闷雷,从头顶滚过。
明故宫机场,运输机一架接一架起飞。
ju-52粗短的机身,三台引擎。
机翼连着机翼。
在天空排成整齐的编队。
一架,两架,十架,二十架……
整整五十架。
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护航的bf-109在两侧穿梭。
像护卫的鹰。
机翼上的华南虎标志。
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白光。
撤退的规模,大得吓人。
城西,中央军阵地。
哨兵趴在掩体上。
缩着脖子呵白气。
天太冷。
他冻得直哆嗦,抱着枪,眼睛半眯着。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先是引擎声。
闷雷一样,从东边滚过来。
然后是脚步声。
整齐划一,嚓嚓嚓。
震得他屁股底下的土都在抖。
他愣了下。
猛地抬起头,扒着掩体往外看。
这一看。
嘴张大了。
半天合不上。
东边的公路上。
一条车灯组成的长龙。
从南京城东门,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
望不到头。
灯光在薄雾里连成一片。
像一条发光的河。
卡车,坦克,装甲车。
一辆接一辆。
排成六列纵队。
浩浩荡荡向南开。
天上,是遮天蔽日的机群。
运输机飞得不高。
能看见机身上的编号。
能听见引擎震耳欲聋的轰鸣。
战斗机在周围盘旋。
机翼下的炮管闪着寒光。
哨兵手里的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拽旁边排长的袖子。
声音都在抖。
“排、排长……你看东边……我的妈呀……”
排长本来在打瞌睡。
被一拽,不耐烦地抬头。
“看什么看,大早上的……”
话说到一半。
卡住了。
他看见了那条车灯长龙。
看见了天上的机群。
愣了三秒。
手忙脚乱掏出望远镜,举到眼前。
镜头里,一切更清晰。
卡车车厢里坐满了兵。
川军的,滇军的,东北军的。
军容整齐。
枪擦得锃亮。
脸上没有溃兵的慌张。
有说有笑。
有的抽烟,有的啃干粮。
坦克炮塔上,车长半截身子露在外面。
手里拿着地图。
正和旁边的装甲车驾驶员说着什么。
步兵在路边行军。
四列纵队,脚步整齐。
没有人掉队。
没有人跑。
像在阅兵。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