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炮声,停了。
城东炮兵阵地浸在薄雾里。
150重炮的炮管还泛着暗红的光。
余温烤得周围的雾气打着旋儿往上飘。
田大柱蹲在炮身侧。
指尖碰了碰炮管。
烫。
三天三夜,六百发炮弹从膛里打出去。
烤蓝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烧得发暗的钢。
余温隔着粗布手套都能传过来。
赵炮长站在旁边。
手里拎着十八磅的铁锤。
锤柄被汗浸得发黏。
命令是半小时前下来的。
所有带不走的重炮,全部炸毁。
一门不留。
田大柱摸了炮管很久。
然后站起来。
往手心啐了口唾沫。
抓起脚边另一把铁锤。
“狗日的鬼子。”
声音不高,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子就算砸成废铁,也不给你用。”
话音落。
他抡起铁锤,对着炮闩狠狠砸下去。
铛――!
金属撞击的脆响刺得人耳膜发疼。
实心钢铸的炮闩只磕出个白印。
火星子溅起来,在薄雾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田大柱不管。
又是一锤。
铛!铛!铛!
他咬着牙,一下接一下。
胳膊上的肌肉绷成硬邦邦的块。
青筋暴起。
铁锤砸在钢闩上,火星四溅。
周围的炮兵都围过来。
没人说话。
就看着。
砸了二十多下。
炮闩终于变了形,死死卡在炮尾。
田大柱喘着粗气,把铁锤往肩上一扛。
吼了一嗓子:
“下一个!”
几个炮兵对视一眼。
同时动手。
有的抡锤子砸瞄准镜。
有的用撬棍别炮管。
有的干脆搬起石头往炮身上砸。
金属撞击声。
咒骂声。
石头砸钢的闷响。
混成一片。
砸完一门。
年轻炮手往炮膛里啐了口口水。
“呸!狗日的,想用老子的炮?下辈子吧!”
赵炮长没动手。
蹲在一边抽烟。
烟抽到一半,他站起来。
走到自己那门老炮跟前。
这炮跟了他一年。
从四川一路拖到南京。
打了几十发炮弹,没出过一回故障。
他摸了摸炮管。
从怀里掏出一截白粉笔。
在炮身上写下一行字。
字歪歪扭扭,刻得很用力。
“川军炮团,赵老四到此一游。小鬼子,这玩意儿你们用不起。”
写完。
粉笔一扔。
朝工兵招手。
“上炸药。”
工兵抱着炸药包跑过来。
往炮管里塞。
往炮架上绑。
往搬不动的固定设施上缠手榴弹。
导火索刺啦刺啦响,一直延伸到几十米外的掩体后。
“点火!”
轰――!!!
第一门炮炸了。
火光冲天。
炮管被炸成两截,炮架飞出去十几米远。
暗红色的金属碎片打着旋儿砸进泥里。
然后是第二门。
第三门。
爆炸声此起彼伏。
一门又一门重炮在火光里变成废铁。
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
十几公里外都能看见。
风吹过来,裹着硝烟和烧焦的金属味。
田大柱站在掩体后面。
看着自己那门炮被炸上了天。
炮管在空中断成三截,砸在地上滚出老远。
他眼睛红了。
但没哭。
就咬着牙,死死盯着。
“烧!都给老子烧!”
后勤仓库那边,老刘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他站在仓库门口。
看着成山的粮食、被服、药品。
手在抖。
这些都是他一路空押运过来的。
现在,要烧了。
“还愣着干什么?!点火!”
他吼着,自己先抱起一桶汽油。
拧开盖子,往粮袋上浇。
汽油味冲鼻,熏得人眼睛疼。
浇完一桶,划根火柴,扔过去。
轰――
火苗蹿起三米高。
瞬间吞没了成堆的粮袋。
白花花的大米在火里噼啪作响。
很快烧成了焦黑的炭。
周围的兵都在忙。
有的烧被服。
棉衣棉被烧起来黑烟特别大。
呛得人直咳嗽。
有的砸药品箱。
玻璃瓶砸碎的声音哗啦哗啦响。
药水流了一地,和泥土混成黑乎乎的泥浆。
一个后勤兵抱着一箱牛肉罐头跑过来。
“刘头儿,这箱还没过期,要不……发给弟兄们带上?”
老刘一把抢过来。
看都没看,直接扔进火堆里。
“带个屁!总司令说了,一颗螺丝钉都不准留给鬼子!烧!敞开了烧!”
罐头箱砸进火里。
铁皮很快烧红。
砰的一声炸开。
里面的牛肉块飞得到处都是。
在火里滋滋冒油。
另一个兵在烧子弹。
成箱的步枪子弹倒进火里。
受热后噼里啪啦炸开,像放鞭炮。
子弹头到处乱飞。
打在墙上、地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仓库门口。
田大柱带着几个炮兵,专门腾出半间仓库。
他们没烧。
反而整整齐齐码了五十箱可乐。
三十箱牛肉罐头。
二十箱压缩饼干。
码得方方正正,像堵墙。
码完。
田大柱掏出半截铅笔。
撕了张烟盒纸,蹲在地上写。
他识字不多。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
写了半天,才写完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