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香宫听着,笑着。
一杯接一杯地喝。
喝到酣处。
他站起来。
举着酒杯,摇摇晃晃。
“诸君!我宣布――
三天后,在南京城里,举行盛大的入城仪式!
我要骑马从中华门进,一直走到总统府!
我要让全世界的记者都看看,帝国皇军,是怎么踏破支那首都的!”
“好!”
“亲王殿下威武!”
军官们齐声欢呼。
酒杯碰得叮当响。
没有人提那句“送你份大礼”。
那封电报。
被朝香宫揉成一团。
扔在废纸篓里。
早就忘了。
南京城头,黄昏。
橙红色的晚霞铺满天际。
把城墙染成了暖金色。
陈树坤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城墙上。
背着手。
看着脚下的南京城。
城下。
沪杭公路上。
灰色长龙还在延伸。
坦克,装甲车,卡车,步兵。
浩浩荡荡,向南开去。
车灯已经亮起来了。
在暮色里连成一条发光的河。
一直流进远方的群山。
城西方向。
中央军的溃兵正杂乱无章涌出城门。
没有队列。
没有秩序。
兵找不到官,官找不到兵。
枪丢了,背包丢了,钢盔丢了。
跑得丢盔弃甲。
像一群受惊的羊。
城北方向。
日军先头部队已经开进来了。
膏药旗在城头上飘。
能听见日语的口令声。
能看见日军士兵在街道上列队。
刺刀在暮色里闪着冷光。
一边是从容不迫的撤退。
一边是慌乱不堪的溃逃。
一边是得意洋洋的进驻。
陈树坤看着。
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李卫站在他身后。
低声说。
“总司令,都安排好了。
弟兄们已经全部撤离,现在在十里外休整,等您汇合。”
陈树坤没回头。
嗯了一声。
“仓库里留给中央军的东西,他们收了吗?”
“收了。”
李卫笑了笑。
“唐生智的人去搬的,搬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一边搬一边骂,说咱们羞辱他们。”
“羞辱?”
陈树坤嗤笑。
“他们也配?”
他顿了顿,又问。
“朝香宫那边呢?”
“在开庆功宴。”
李卫说。
“句容指挥部里,喝酒吃肉,又说又笑。
朝香宫还宣布,三天后在南京城里举行入城仪式。
要骑马从中华门进,一直走到总统府。”
陈树坤笑了。
笑容很淡,很冷。
像冬夜的月光。
“让他乐。”
他说。
“乐完了,就该哭了。”
李卫犹豫了一下。
还是问。
“总司令,您说的那份大礼……什么时候到?”
陈树坤没立刻回答。
转过身。
最后看了一眼南京城。
暮色渐浓。
城里亮起零星灯火。
大部分地方是黑的。
这座千年古都。
即将迎来它最黑暗的时刻。
但他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百姓撤走了,能救的都救了。
鬼子打疼了,能杀的都杀了。
剩下的,是历史该走的路。
他管不了,也不能管。
“不急。”
陈树坤走下城墙。
声音平静。
“等他们进了南京城,开庆功宴,喝庆功酒,笑得最开心的时候,再响。”
他顿了顿。
补了一句。
“那才热闹。”
李卫跟在身后。
没再问。
两人走下城墙。
跳上等在城下的指挥车。
车门关上。
引擎发动。
车队驶出城门。
驶上沪杭公路。
汇入那条向南的灰色长龙。
陈树坤靠在座椅上。
闭上眼睛。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引擎的轰鸣。
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窗外。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远山变成黑色的剪影。
天空变成深蓝色。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车队向南。
驶向远山。
驶向更广阔的战场。
而南京城里。
庆功宴还在继续。
笑声,碰杯声,欢呼声。
透过指挥部窗户,飘进夜空。
朝香宫喝得满脸通红。
举着酒杯,对着满桌军官,大声宣布。
“诸君!三天后,南京城里,不醉不归!”
“干杯!”
“干杯!”
酒杯碰撞。
清酒洒了一桌。
没有人知道。
三天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也没有人记得。
那封被扔进废纸篓的电报。
“撤之前,送你份大礼。”
这份大礼。
已经在路上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