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上下,从家主叶凯、主母曹英,到亲生父亲一般的叶衍、血缘生父修泽舟,再到趋炎附势的一众佣人权贵,所有人都在利用他。
唯独那个被他的存在伤害最深,被他连累最久,受尽屈辱的原配宁澜,是这世间唯一真心疼过他的人。
既然如此……宁澜,让我为你做点什么。
这份极致的反差,让宁澜心口酸涩到极致,眼泪混合着暴雨疯狂滑落。
她双腿发软,身形摇摇欲坠,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下一秒,一双沉稳的手稳稳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肩膀。
宁澜回头,视线穿透朦胧雨幕,看清了来人是叶衍的特助庄乙。
庄乙向来沉稳冷静处事不惊,见惯了豪门风浪,可此刻他的脸色一片惨白。
他眼底盛满了无力、沉重与不忍,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宁小姐,我们已经全员出动,所有警力、叶家的人手全部撒出去找人了……一定、一定能找到小少爷的……”
话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没了底气,语气越来越轻,越来越无力。
他在叶家待了多年,见惯了圈层的虚伪,人心的凉薄,却依旧被这场极致的黑暗龌龊震撼到失语。
身在顶级豪门,没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所有人都被密密麻麻的利益链条捆绑裹挟。
大家身不由己,互为因果。
想要打破这盘早已固化的死局,唯有搏命。
而小小的叶怿,就已经看懂了这个残酷的真理,并且义无反顾地,用自己的方式,拼死破局。
宁澜的脑海里,有一串英文单词在反复颠倒、不断回响,死死缠绕着她,挥之不去。
edicius――倒过来,就是suicide。
救赎的尽头,是自我毁灭。
重蹈覆辙,无路可退,这就是叶怿从出生开始,就被注定的命运线。
这个孩子,早就什么都懂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冰冷的豪门规则里,像他这样来路不明、名不正不顺的私生子,这辈子都无法真正洗白。世人的偏见、圈层的恶意、权力的打压,会伴随他一辈子,永无宁日。
而私生子唯一能彻底洗白,让流蜚语停下的方式,就是死亡。
他默默做好了所有准备,默默接纳了自己的宿命。
如果注定要死,那他要让这场死亡,变得有意义。
宁澜,我要为你而死。
让我为你而死。
长久以来,宁澜因为他背负了数不尽的恶意和羞辱。
所有人都嘲讽她、挖苦她。
这一路,宁澜听到不止一次旁人的诋毁,说她活该、说她圣母、说她犯贱。
说她守着一段破败的婚姻,还要容忍丈夫的私生子,活得廉价又难堪。
世人对宁澜的咒骂、苛责与恶意,汹涌又恐怖,甚至比对他这个“私生子”的敌意还要浓烈百倍。
大家可以容忍豪门的肮脏交易,容忍权贵的权色交换却唯独不肯放过一个在爱情里笨拙付出的宁澜。
他们把所有的不堪、所有的戾气全都倾泻在了宁澜身上。
叶怿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小小的年纪,却有着远超常人的执拗与护短。
他受不了全世界都对着宁澜恶语相向,受不了无数张嘴巴肆意诋毁、羞辱那个唯一温柔待他的人。
所以他要翻盘,他要报复,他要逆转这荒唐的一切。
我要天为我倒转,要地为我沦陷,要世间一张张对你吐出恶意的嘴巴,全部,哑,口,无,。
这是一个五岁小孩,能给出的最极致最悲壮的报复。
宁澜的脑海里骤然闪过一本曾经看过的书――《嫌疑人x的献身》。
书里的男主为了守护自己深爱之人,甘愿化身恶魔,犯下滔天罪行,以极致的自我牺牲,为对方挡住所有风雨抹平所有灾难。
彼时看书只觉唏嘘,此刻身临其境,才彻底读懂其中的悲壮与绝望。
现在的叶怿,就在做一模一样的事。
他以五岁的稚嫩身躯,以最纯粹最无保留的守护,化身最悲壮的献祭者,利用自身,化为复仇的利刃。
嘈杂的噪音在耳边疯狂堆砌交织。
警车的鸣笛声、暴雨的呼啸声、围观群众的惊呼议论声、叶家众人互相推诿指责的怒骂声、曹英断断续续的癫狂嘶吼声……无数声音堆叠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噪音巨网,死死包裹住宁澜。
她感觉自己正身处无尽深渊,不受控制地飞速下坠,浑身脱力、意识涣散。
所有的痛苦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压垮了她紧绷已久的神经。
眼前的光影渐渐模糊,耳边的喧嚣渐渐远去,身体的力气被彻底抽空。
在极致的绝望之中,宁澜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朝着地面倒去。
“宁澜!”
一道急促失控的男声骤然划破雨幕。
叶衍几乎是瞬间冲破风雨,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在她落地的前一秒,稳稳将她整个人横抱而起。动作慌乱又笨拙,带着从未有过的紧张与惶恐。
几乎是同一时间,身侧的修泽舟也下意识伸手想去接,可动作偏偏慢了半拍。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半秒之差,像命运早已写好的修正代码,冰冷又无情地回调了所有人的世界线。
咔哒,回调。
注定了修泽舟永远慢人一步、永远错失所有。
看着修泽舟伸出的手,叶衍眼底骤然爆发出极致的戾气与占有欲,是从未有过的失控与暴怒。
他猛地侧身,狠狠抬手,一把狠狠推开了修泽舟,嗓音嘶哑、戾气滔天,是近乎嘶吼的怒吼:“滚!别碰她!”
修泽舟整个人被推得踉跄后退半步,眼底满是错愕与震惊。
过去修泽舟当众挑衅他,叶衍都没有动怒过,只是要笑不笑地收下旁人的挑衅和审视,懒得有反应。
可这一次,叶衍彻底失控了。
因为这一次,触碰底线的,是他无法承受的失去。
妻子昏迷倒地,视若亲子的叶怿下落不明命悬一线,母亲锒铛入狱,私生子虎视眈眈,整个家族接近分崩离析的边缘。
叶衍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这辈子执念的所有一切,正在飞速崩塌,彻底离他而去,他正在一点点输掉所有……一无所有。
他抱着她,大步踩着冰冷的雨水,疯了一样冲向警车后方待命的救护车,每一步都沉重又慌乱。
周围的人都为他让步。
男人小心翼翼将宁澜轻轻放在急救推床上,他立刻俯身,紧紧攥住她微凉无力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发抖。
他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哭腔,一遍又一遍卑微乞求,是这辈子从未有过的软弱与虔诚:“别吓我,宁澜,别吓我……”
“我留在这个世界上的行李不多的……”
叶衍从来不信神,他只信奉自己的道。
而这一刻他握住宁澜毫无反应的微凉的双手,竟然发出带着哭腔的乞求。
“你和叶怿都不能离开我,求你了,宁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