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叶衍和修泽舟没有人是赢家
市一院急救走廊灯光惨白,冷冽的消毒水气味浸透空气。宁澜从曹英嘴里听见叶怿大概率已经被绑匪撕票的噩耗,骤然遭受灭顶打击,情绪彻底崩盘、当场晕厥。
此刻她躺在急救室里接受全面检查与救治,意识混沌沉陷,对外界走廊里的所有对峙与纷争……都一无所知。
叶衍静立在急救室门外的落地窗前,一身雨湿的深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冷硬。
他面上毫无失态慌乱,一如既往的隐忍克制、沉稳强势,旁人根本看不出分毫异样。
唯有他自己清楚,胸腔里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钝痛与自责,死死堵在心口,却被他强行压得纹丝不动。
毕竟,他从不允许自己在外人面前展露脆弱――
哪怕心底早已溃烂成泥。
走廊尽头传来沉稳脚步声,修泽舟快步走近,停在数米开外的阴影里。
他是闻讯后第二个赶来的,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沉郁,天生藏着长期蛰伏的压抑与偏执。
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半生对立,权欲相争,爱恨纠缠……终究绕不开同一个宁澜。
整条走廊的医护、助理尽数屏息低头,无人敢出声插话。
两大顶层权贵气场对冲,空气凝滞紧绷,陈年积怨一触即发,谁都不敢轻易掺和半步。
修泽舟率先打破死寂,声线低沉沙哑,裹着积压多年的不甘与挑衅:“你倒是寸步不离,守得真严实。”
叶衍视线始终锁死急救室紧闭的房门,脊背笔直,头也未回,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强势占有:“我的人,我不守,难道留给你捡漏?”
简单一句,彻底划清界限,冷硬直白,不带半分余地。
修泽舟唇角扯出一抹冷涩讥诮的笑,往前踏出一步。
他压迫感骤然拉满,字字锋利戳人:“你的人?叶衍,你要不要脸?当年她爱的是我,救她的也是我!要不是我当年被逼得假死脱身,轮得到你趁虚而入,霸占她的婚姻?”
这话精准刺穿叶衍最隐秘的软肋!
他从来都清楚,自己是那个后入局的人,是旁人记忆里的替代品。
曾经一直以为他在宁澜心里的位置无人可撼动,如今发现,其实他才是最大的那个笑话。
别人笑宁澜倒贴,宁澜笑别人不懂。
不懂她无怨无悔陪着叶衍,只是因为……叶衍和修泽舟的脸,那么像。
叶衍终于缓缓转头,黑眸深邃沉冷,眼底压着隐忍的怒火,面上依旧克制自持,语气却寒意刺骨:“年少情谊再值钱,也抵不过五年朝夕相守。你拍拍屁股装死跑路,留她一个人扛尽流非议、受尽委屈折磨,你潇洒自在布局海外的时候,有他妈半点念过她?”
“我当年是身不由己!我隐忍蛰伏是为了日后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反观你呢?手握叶氏权柄,明明能护她周全,却次次算计她、消耗她,连无辜的孩子都能被你拿来当制衡叶凯的棋子,你比谁都肮脏自私!”修泽舟眼底阴翳暴涨,压抑多年的偏执彻底爆发,声音沉冷带戾!
两人对峙骤然升级,句句针锋相对、字字诛心,根本就是戳对方最痛的伤疤去的。
没有虚浮客套,全是积压多年的怨怼与撕扯。
叶衍下颌线狠狠绷紧,身侧手掌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刺骨的痛感压不住心底滔天的悔恨。
他从不否认自己的冷血算计,叶怿这五年,的确是他稳固权位、制衡叶家最关键的筹码。
他明知孩子并非自己骨肉,依旧利用这份虚假羁绊稳固势力,冷眼看着孩子沦为豪门博弈的牺牲品。
如今孩子惨死,悲剧根源始自他的野心,他无可辩驳,却绝不接受修泽舟的双标指责。
“我脏?”叶衍眸光冷冽如刀,语气极尽嘲讽,“你是叶怿亲生父亲,全程知情、全程冷眼旁观……哦,是躲在海外装清高、装深情!看着她们母子在叶家泥潭里苦苦挣扎五年,屁事不做、袖手旁观。你的冷漠不作为,比我的算计更他妈卑劣恶心!”
修泽舟身形骤然僵住,所有嘲讽与戾气瞬间卡在喉咙。
他无话可驳。
愧疚密密麻麻啃噬着他的血肉,可紧随其后的是更汹涌的不甘与嫉妒。
整整五年,他缺席了孩子的成长,缺席了宁澜的生活……也就是说,这段时间,宁澜的所有温柔朝夕、相依相伴,全都归了叶衍。
哪怕这份陪伴裹挟着算计,也是他毕生求而不得的奢望。
他就是不甘心。
凭什么叶衍,能拥有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凭什么他隐忍蛰伏归来,只剩满地狼藉与遗憾?
宁澜,明明是我先遇到你的!
“我至少从未主动伤害过她。”修泽舟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带着偏执的执拗,“我从不用婚姻捆绑她,从不用孩子算计她,我想要的从来只有她这个人,不像你,满心满眼只有权力利益,自私透顶!”
“说得真好听。”叶衍冷嗤一声,不屑至极,“缺席五年,两手空空回来就想夺走一切,你这种坐享其成的深情,比垃圾还廉价,没资格评判我,更没资格碰她。”
走廊气氛紧绷到极致,无声的拉扯与对立压得人喘不过气,周遭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敢妄动分毫。
庄乙都不敢想,这些话叶总平时从来不说――宁澜眼里的叶衍也许就是把她一脚踹了也不会眨一下眼睛的冷血男人。
可是其实……宁澜,你在叶衍心里,没有那么,不重要。
只是,叶衍可能永远也不会让你知晓。
*
就在两人僵持对立、戾气难平之际,电梯门叮的一声轻响。
秦宙单手插着裤袋,一身松弛的浅灰西装,眉眼挂着惯有的玩世不恭,散漫慵懒地缓步走出。
他是后续赶至医院,看似闲散随性,仿佛只是闲来路过,丝毫没有二人的沉郁偏执。
没人知晓,他收到消息时心头骤然一紧,那份慌乱与酸涩,被他完美藏在浪子的皮囊之下,不露分毫。
他没有上前掺和争执,心底掠过一丝不耐与别扭。
“闹成这样真难看。”秦宙扯扯嘴角说。
“你来做什么?”
“我来照顾宁澜的。”秦宙的声音又冷又硬,“我想宁澜醒来第一眼,不会想看见你们两个之中的任何一个。”
修泽舟和叶衍手指倏地攥紧!
秦宙抬手利落吩咐姜芷,语气散漫却分量十足:“联系顶尖心理医师待命,安排二十四小时专属安保封锁住院部,清走所有无关人员与媒体。暂停宁澜一切工作事务,后续所有生活、治疗开销走我私人账户。联系姜芷过来陪护,任何人不得随意打扰她静养。”
姜芷躬身应声,即刻转身落实所有安排,不敢有半分拖沓,她也担心宁澜。
秦宙淡淡扫过僵持的两人,眼底不耐更甚,却依旧斜靠在长廊长椅上,安静旁观不掺和。
他只让人备好温热养胃的餐食物资,到时候全数交由姜芷端过去。
“都消停点吧。”秦宙眸光淡漠,“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仇,在宁澜出事的时候给她惹麻烦,我不会手下留情。”
*
片刻后,急救室红灯熄灭,大门缓缓推开。
医护走出汇报,语气谨慎:“病人情绪与体力透支过度晕厥,身体无器质性损伤,现已清醒,转入普通病房静养即可,务必杜绝情绪刺激。”
三人目光同时一动,齐刷刷投向病房方向,各怀煎熬,各有心事。
宁澜被平稳送入vip病房安置,缓缓睁开双眼。
视线涣散模糊,脑海里反复回想起叶怿的脸,仅剩的情绪尽数被悲痛裹挟。
她不顾身体虚弱、手背输液的刺痛,睁眼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嘶哑破碎的追问:“叶怿呢?我的孩子在哪?”
守在床边的庄乙心头巨震,脸色发白,几番犹豫挣扎,终究只能硬着头皮,沉重吐出真相:“宁小姐……曹英雇的绑匪下手极狠,救援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了。小少爷他……走了。”
轰然一下,宁澜的世界彻底崩塌碎裂!
所有强撑的理智、隐忍的疲惫尽数瓦解,巨大的悲痛如海啸般将她吞噬。
她猛地挣开输液管,任凭针头扯破血管、血丝浸染胶布,浑然不觉疼痛,疯了一般挣扎着下床:“不可能……他明明在等我……放开我,我要去见他!他在哪?”
“叶怿,你在哪里,妈妈来找你了!”
“叶怿!”
庄乙艰涩地说,“小少爷的尸体,运到医院太平间了。”
宁澜两腿一软,差点站不稳,但她依然偏执地冲了出去。
叶怿,我是你妈妈,你和我名字写在一起……你是我的孩子,你不能死,你是我第一个孩子!
庄乙根本无力阻拦,只能紧随其后焦灼跟随。宁澜踉跄着冲出病房,一路朝着太平间而去。
门外三人闻声抬步,紧随其后,三道身形错落,追着她孤寂绝望的背影前行。
太平间铁门冰冷厚重,推开的瞬间,刺骨寒意扑面而来。
空旷死寂的房间里,小小的躯体静静躺在冷藏柜中,被一层白布彻底覆盖。
宁澜浑身剧烈颤抖,摇摇欲坠,指尖冰凉颤抖着掀开白布。
那张稚嫩安静、毫无生气的小脸映入眼帘,无数细碎温柔的回忆瞬间汹涌而至,狠狠凌迟着她的心脏。
全网抹黑、众叛亲离时,是小小的叶怿说偷叶衍的钱来哄她开心;深夜崩溃、独自消沉时,是小小的叶怿画满卡片默默治愈她;所有人都把他当作博弈棋子、权力跳板……叶怿那颗小小的心脏里恨了那么多人,唯独没有宁澜。
他短短五年人生,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终究成了成年人恩怨私欲的牺牲品。
极致的绝望压垮了她,宁澜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轻轻环住孩子冰冷僵硬的身体,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细碎沉闷地回荡在空旷房间,精神彻底濒临断裂。
叶怿,你是我的孩子。是我没有保护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