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间门外,玻璃隔绝生死,也隔绝着两个男人极致的煎熬与拉扯。
叶衍背靠墙壁,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不见半分颓态,隐忍刻入骨髓。
无人知晓,他心底早已被滔天悔恨淹没。是他的野心、他的算计、他的权力棋局,亲手将这个无辜的孩子推向深渊,酿成今日悲剧。
这份罪责,他清清楚楚、全盘知晓,却依旧习惯性隐藏所有情绪。
走廊另一端,修泽舟沉在阴影里,隔着玻璃遥遥凝望。
看着崩溃绝望的宁澜,看着亲生儿子冰冷的遗体,某一瞬间,他的心墙被宁澜汹涌而来的情绪给打通了。
紧随其后的感受是,心口被生生掏空撕裂,愧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是叶怿的亲生父亲,却缺席五年眼睁睁看着儿子深陷泥泞。
为了自己的蛰伏布局,选择视而不见、袖手旁观。
可愧疚越深,不甘与嫉妒就越汹涌。
叶衍得到了一切,可他却一无所有,只剩满身罪孽与遗憾。
他偏执地想要弥补,想要救赎,更想要彻底将宁澜从叶衍身边夺回,弥补自己所有的缺席。
心绪翻涌之下,修泽舟再也按捺不住,抬步便想推门而入。
一道挺拔黑影骤然横挡门前,叶衍稳稳伫立,彻底堵死所有通路,气场冷冽压迫,寸步不让。
“让开。”修泽舟眼底阴翳暴涨,压抑多年的情绪彻底失控,语气偏执又暴戾,“那是我儿子,我凭什么不能进去陪她?”
叶衍垂眸睨他,黑眸冷沉无波,字字冷硬刺骨:“你不配。”
短短三字,彻底点燃修泽舟积压多年的戾气。
“我不配?”修泽舟冷笑出声,满眼猩红不甘,“你配?叶衍你他妈真够虚伪!你从头到尾都知道孩子不是你的,却拿着他当棋子铺路,踩着他的尸骨稳固你的叶氏江山!我当年若不是被逼假死,你这辈子都没机会靠近她!说白了,你就是个捡我漏的替代品!”
“捡漏?”叶衍喉间滚出极冷的嗤笑,隐忍的怒火彻底翻涌,却依旧克制自持,不露半分失态,“你躲在海外逍遥快活,躲了五年,现在回来指指点点,你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
“你的陪伴全是算计!全是利用!”修泽舟步步紧逼,语锋利扎心,“叶家的烂摊子是你一手维系,孩子的死、她的苦,全是你间接造成的,你比谁都该死!”
“总比你懦弱无能、冷眼旁观五年要强。”叶衍寸步不让,气场强势碾压,“你眼睁睁看着她们母子受苦受难,什么都不做,你的懦弱冷漠,比我的算计更恶心可耻!”
争执声穿透玻璃,清晰落进太平间内宁澜的耳中。
她抱着孩子冰冷的身体,浑身僵硬冰凉,心底最后一丝温热彻底死寂。
原来在这两个男人眼里,叶怿的惨死从来不是一场锥心悲剧,只是他们互相攻击、争输赢、论对错的筹码。
她的悲痛、孩子的性命,终究只是他们情爱博弈、权力拉扯的工具。
极致的失望与冰冷席卷全身,宁澜缓缓松开怀里的孩子,撑着地面艰难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玻璃门边。通红的眼眸死寂荒芜,直直看向门外争执不休的两人,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彻底的疲惫与厌弃,字字泣血:
“够了!”
叶衍和修泽舟纷纷一震!
“你们争输赢、算利弊、扯过往,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真心疼过他。”
“叶衍,你拿他制衡叶家、稳固权位,把他当成最好用的棋子,步步算计,从未真心待他。”
“修泽舟,你是他的亲生父亲,却贪权蛰伏、远走海外……五年啊!你这五年看着他无依无靠、受尽磋磨!他被陆萱萱虐待你难道不知情吗!”
“在你们眼里,他从来不是一条鲜活的命,只是你们博弈的筹码,是你们争夺我的借口。”
“他短短五年,活得身不由己,死得不明不白,到最后还要被你们拿来攀比拉扯,你们根本,不配,提他的名字!”
一番痛斥落下,走廊瞬间死寂。
叶衍唇瓣紧抿,眼底翻涌着无尽荒芜与愧疚,所有反驳的话语尽数堵在喉咙,一不发。。
修泽舟手掌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的偏执与嚣张尽数褪去,只剩浓烈的无力与悔恨。赢了所有口舌之争,又能怎么样呢。
明明两个人都输得一败涂地。
他和叶衍,没有人是赢家。
两人同时失语伫立,被宁澜的话狠狠钉在原地,承受着无声的审判。
窒息的沉寂中,秦宙来迟,缓缓敛去眼底散漫,缓步上前,身姿从容,抬手一左一右轻轻隔开两人。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力量,精准戳破两人的偏执自私:“到此为止。”
“她刚经历灭顶之灾,精神早已撑到极限,经不起你们半点拉扯消耗。你们的恩怨执念,往后有的是时间清算,现在立刻停手。”
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与不悦,他最看不得两人用各自的执念,反复消耗折磨濒临崩溃的宁澜。
“继续闹下去,彻底压垮她,你们谁都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简单一句话,彻底压灭了两人所有戾气与争执。
说完,跟着来的姜芷扶着面如死灰表情恍惚的宁澜回了病房,替她盖好被子。
病房外,叶衍沉默伫立,目光穿透玻璃,死死锁着病房里宁澜单薄萧瑟的身影,心底藏着一丝卑微到极致的期盼。
只要她开口挽留他,只要她愿意让他陪,他可以立刻抛下叶氏所有权柄所有算计……
宁澜,我多希望现在这个时候,你愿意喊的是我的名字。
可病床上的宁澜,自始至终垂着眼,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最后一点微弱的期盼彻底碎裂,叶衍喉间涩意翻涌,心底痛彻。
他不再停留,沉默转身,带着庄乙缓步离开住院部走廊,背影挺拔孤寂。
刚走出住院大楼正门,铺天盖地的闪光灯与汹涌记者瞬间将他层层围困。
全网舆论彻底爆炸,叶家代孕、曹英买凶杀人两大黑料刷屏热搜。
叶氏股价断崖暴跌,合作解约、资本撤资,偌大的商业帝国一夜之间遭遇到了巨大危机。
无数尖锐刻薄的提问接踵而至,密密麻麻砸向叶衍:
“叶总,曹英买凶杀人是否属实?叶家多年代孕乱象是否真实存在?”
“亲生母亲沦为杀人犯,叶氏深陷舆论危机,您作何回应?”
“您多年隐瞒孩子非亲生的真相,是不是刻意利用孩童稳固自身地位?”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顶级掌权人失态崩溃、狼狈辩解,等着看叶氏彻底陨落的闹剧。
庄乙立刻带领安保筑起人墙,牢牢将叶衍护在中央。
面对漫天诘问与非议,叶衍面色平静无波,眼神冷淡苍凉。
男人嗓音平稳清晰,透过嘈杂人群稳稳传出:“家母触犯律法,认罪伏法天经地义,一切交由司法公正审判,叶氏绝不包庇,全权配合调查。”
仅此一句,坦荡承接所有舆论炮火。
任凭记者后续如何刁钻追问,他再未多一字。
人群角落的阴影里,修泽舟刻意避开所有镜头,全程无声伫立、沉默旁观。
所有舆论炮火罪责指责,尽数落在叶衍身上,无人深究他这个亲生父亲的缺席与懦弱。
他轻而易举躲过了外界的所有审判,却躲不过心底密密麻麻的愧疚与煎熬。
他远远看着被人群围困的叶衍,眼底情绪复杂晦涩,有隐秘的快意,更有无尽的自我拉扯与压抑。
这场风波里,叶衍身败名裂,他全身而退。
可这份侥幸,让他愈发痛苦煎熬。
为什么,叶衍,这不算是我斗垮你的开端吗?
为什么我感觉不到……痛快呢。
*
病房的窗口,秦宙俯瞰着楼下的混乱喧嚣,眼底最后一丝散漫彻底褪去。
他清楚,这群无底线的媒体与网友,迟早会将脏水泼到宁澜身上,消费她的悲痛、抹黑她的名声。
他即刻让姜芷拨通集团最高权限专线,褪去所有玩世不恭,语气严肃果决。
“启动顶层公关、法务双线预案,二十四小时全网值守,屏蔽、限流、清理所有针对宁澜的恶意词条与造谣论。封锁她的所有隐私信息,全面防护她的个人品牌与分部项目,不惜一切代价,隔绝所有负面舆论,不准半分脏水沾到她和品牌身上。”
姜芷深以为然,早想这么做了,就等着秦宙的最高指令。
处理完所有事宜,秦宙收敛气场,重回散漫随性的模样,转身快步返回病房。
病房内死寂安静,楼下的喧嚣吵闹隐约透窗而入,却惊扰不到静坐的女人。
宁澜端坐床边,面色平静无波,眼底却是一片死寂荒芜。
极致的悲痛早已掏空她所有情绪,叶家崩塌、舆论滔天……她而,早已是无关紧要的身外之物。
心底唯一的光彻底熄灭,余下的只剩麻木与冰冷。
秦宙轻声将外界局势如实告知,坦然陈述所有现状,包括刚才叶衍被媒体围攻的那一幕。
他也算是看完了全过程,觉得有些讽刺,但没想到宁澜静静听完,却毫无动容和反应,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不心疼叶衍?”
秦宙没忍住,发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