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墙角那摞碟片里翻了翻,抽出一张吴宇森的《纵横四海》,吹了吹封面上落的灰,塞进了那台二手vcd机里。
电视是那台三十寸的二手彩电,外壳发黄,屏幕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是郑钱花了一百五十块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
碟片放进去之后,电视屏幕先是闪了几下,然后变成一片花屏,雪花点密密麻麻的,连人影都看不清。
“又这样。”郑钱站起来走到电视旁边,抬掌在电视屁股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力道适中,十分熟练。
“啪”的一声脆响之后,屏幕上的雪花点瞬间消失了,画面清晰起来,周润发穿着一身风衣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巴黎的街头,音乐声从电视两侧的旧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沙的电流声,但整体效果还不错。
“行了。”郑钱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回桌边。
四个人围着一张矮桌坐下来。
桌面上摆着那盘热气腾腾的炒螺蛳,四个玻璃杯,几罐冰啤酒。
阿强已经等不及了,伸手捏起一颗螺蛳放在嘴边,用力一吸。
“啾”的一声,螺肉裹着红油汤汁滑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瞪大,然后竖起大拇指,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谁都没听清的话,但那个表情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陈龙也拿了一颗螺蛳,先吮了一口壳上的汤汁,那股香辣味在舌尖上炸开,然后是紫苏的清香、蒜末的辛味、豆瓣酱的醇厚,一层一层地在嘴里铺展开来。
他用牙签把螺肉挑出来,蘸了一点辣椒油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嘴巴里像是有一场小小的赣省老家的烟花在绽放。
“龙哥,你今天拿到工资了?”阿强一边嗦着螺蛳一边问,嘴角沾着一圈红油,看起来既狼狈又满足。
“拿到了,”陈龙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一千二。”
“一千二?!”小四川差点把嘴里的螺肉喷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嚼了几口咽下去才说,“不是说只有七百多吗?怎么多出这么多?”
陈龙喝了一口冰啤酒,把今天上午在百姓商场门口跟财务交接的情况说了一遍。
郑钱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地嗦着螺蛳,喝了一口啤酒之后才开口:“那个邓经理不傻。他知道自己以前那些破事见不得光,所以多给点钱封你的口,花几百块买个平安,对他来说划算。”
“那这笔钱……”陈龙看着信封。
“你自己留着。”郑钱摆了一下筷子,“你应得的工资是七百二,多出来的五百你留着。别推,这是你该拿的。我跟阿强他们也说了,咱们现在摆摊卖碟,一天能赚几百,不差你那五百块启动资金。你自己攒着,以后用得着。”
阿强也点头:“对啊龙哥,你拿着。你先把自己安顿好,比什么都强。”
陈龙看了他们三个一眼,没有再推辞,把信封收回了口袋里。
四个人又喝了一轮啤酒,就着电视里周润发和钟楚红在巴黎街头跳舞的画面,开始聊起了昨天围堵邓经理的事。
阿强说得眉飞色舞,连比带划地描述郑钱是怎么打了邓经理两个耳光、对方是怎么吓得脸色发白的。
小四川在旁边补充细节,说郑钱说那句“我知道你家住哪”的时候,邓经理的腿都在发抖。
“郑钱,你们那天有点过了。”陈龙放下啤酒杯,表情认真了起来,“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咱们现在做的是正经买卖,不能像帮派一样做事,不分青红皂白只凭义气。今天帮我去要工资,明天要是有人找我麻烦,你们是不是也要提刀去找人?那跟湘西帮有什么区别?”
郑钱听到“湘西帮”三个字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夹了一颗螺蛳嗦完,把壳放在桌上,然后说:“龙哥,你放心,我们不是傻子。那天去打邓经理,我心里有数。那个人以前是卖假烟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又拖欠工人工资,这种人不教训教训,他还会继续祸害别人。咱们帮他长个记性,这叫替天行道。”
阿强在旁边插嘴:“就是,姓邓的才是坏人。他那个电子厂一年赚那么多钱,还欠工人的工资不给,几千几百的对咱们来说是命根子,对他来说可能连一顿饭钱都不够,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陈龙看了郑钱一眼,然后端起啤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下次再有这种事,先跟我商量。”
“知道了。”郑钱举起杯子喝了一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