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发出昏黄的光,照在门口的台阶上,像是在地上画了一个模糊的圆圈。
郑钱走在最前面,脚步有些虚浮,被小四川半搀半扶着。他的左脸肿得更高了,嘴角那道伤口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狰狞,暗红色的血痂旁边又渗出了新鲜的血液,顺着下巴往下滴,在t恤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阿强和陈龙把破三轮停在门口。
阿强搬起装着碟片的纸箱进屋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绊倒,低头一看一张破了的碟片掉在地上,上面印着的明星脸被鞋印踩得面目全非。
他弯下腰想捡起来,手指碰到碎片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攥紧拳头,把碎片捏得更碎了。
“操。”阿强低声骂了一句。
陈龙走在最后面,他把那扇旧木门关上,反锁,然后靠在门板上,看着屋里那盏发黄的灯泡下三个脸上带着伤的同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小四川从桌底下翻出那个落了灰的小药箱,还是上次陈龙用过的那个,里面的东西没怎么变:半瓶碘伏、一卷纱布、几块医用棉片。
他拧开碘伏的瓶盖,用棉片蘸了蘸,小心翼翼地往郑钱嘴角的伤口上擦。
碘伏接触到伤口的那一刻,郑钱整个人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后槽牙咬得咯咯响,眼睛猛地眯成了一条缝,从牙缝里抽了一口冷气。
“嘶――轻点。”
“我已经很轻了。”小四川的动作确实放轻了,但那道伤口很深,边缘翻卷着,碘伏渗进去的刺痛挡都挡不住。
他擦完嘴角又换了一块棉片,蘸了碘伏往郑钱左脸颊那片肿胀上涂。
郑钱的半边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拍肿的,皮肤紧绷着泛出紫红色,轻轻一碰就疼得他浑身一抖。
阿强坐在旁边的一张塑料凳子上,手里捏着木棍。
他转了两圈,终于忍不住了,把木棍往地上一扔,声音又急又躁:“凭什么?凭什么运河那边只准他们卖碟不准我们卖?那路是他家修的?那路灯是他家买的?他徐老三算什么东西?”
陈龙从桌上抽了一根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没有立刻回话。
他靠在墙上,吐出一口烟雾,看着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上升、散开、消失。
郑钱从小四川手里接过碘伏瓶,自己往手肘的一道擦伤上涂了两下,然后放下瓶子,声音因为脸上肿了而有些含混不清:“徐老三不是光卖碟的。运河那边居民区有一个地下赌场,也是他的人在运营。这人脑子活,心又狠,靠的就是垄断。”
“赌场?”阿强愣了一瞬。
“对,就那种居民楼里面开的,几张桌子,赌百家乐或者炸金花,有时候也推牌九。”郑钱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渗出来的血水,继续说,“徐老三管着运河边上所有摆摊的人,谁想在那边摆摊就得先去找他交钱,一个月一百五到三百不等,看摊位大小。不交钱的,就像我们今天这样。他用这一套搞了好几年了,不光卖碟,还有卖衣服的、卖小吃的、卖手机的,只要是摆摊的都得给他进贡。谁敢不交,他就派人去砸摊子,砸完一次基本上就没人敢再去了。”
“没人管吗?”小四川问。
“谁敢管?”郑钱冷笑了一声,那笑容牵动了嘴角的伤,疼得他皱了一下眉,“徐老三认识联防队的人,逢年过节送礼送烟,招呼打得明明白白。你要是报警,警察来了也就是走个过场,录个笔录说回去调查,然后就没了下文。等你第二天再出摊,徐老三的人已经在等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