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叮嘱
信封里的五千块钱像一块秤砣,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在老家的时候,一年到头全家人的收入加起来也就两三千块,那是父母起早贪黑种地、养猪、卖粮食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他来莞市之后,在服装厂一个月挣六百,在电子厂一个月挣七百多,摆摊卖碟最好的时候一天能分到一百多,但那都是零碎钱,花着花着就没了。
像这样一次性拿到五千块整钱,还是崭新的、连号的一百元钞票,对他来说还是头一回。
他把信封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那盏发黄的灯泡,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笔钱该怎么用。
先给家里打个电话,报个平安,也问问父母的意见。
他来莞市后,还没跟父母通过电话呢。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部诺基亚手机,又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串座机号码,是村口刘叔家小卖部的电话。
村里只有那一部座机,谁家来了电话,刘叔就扯着嗓子喊一声“谁谁谁,电话”,全村都能听见。
陈龙按着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一个粗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喂,哪个?”
“刘叔,是我,陈龙。我爸我妈在不在?帮我喊一声。”
“陈龙啊!”刘叔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那种乡下人听到远方的消息时特有的热情,“你爸你妈刚才从我这儿经过,刚下地干活回来。你等会儿啊,我喊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刘叔推开小卖部门、扯着嗓子喊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到那个“陈老六!你家龙仔来电话了”在村子上空回荡。
隔了一分多钟,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有些气喘的说话声,然后是陈母的声音,又急又喜,带着一股跑了一路的喘:“龙仔?龙仔是你吗?”
陈龙握着手机,听到母亲声音的那一刻,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妈,是我。你跟爸还好吧?”
“好着呢好着呢!”陈母的声音带着笑,但陈龙能听出那笑容底下压着的担心,“你在莞市那边怎么样啊?吃得饱穿得暖不?有没有找到工作?你姐吴梦她还好吧?你们联系上了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像竹筒倒豆子一样砸过来。
陈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外壳。
他不想跟母亲说吴梦在ktv上班的事,那种事说了只会让家里人担心,而且他也说不出口。
他顿了顿,只说了自己在莞市的事:“我跟几个朋友合伙摆摊,卖影碟。比进工厂赚得多一些。吴梦她还行,过得挺好的。我们经常联系。”
他刻意含糊了过去,把话头转了转:“妈,我打电话是想跟你们说一声,我最近赚了点钱,手头宽裕了,不用担心我。”
“赚钱了?赚了多少?”陈母的声音里带着又欣慰又好奇的复杂情绪。
“几千块。”陈龙没有说具体数字,怕说了反而让他们担心这钱来路不正。
他想起父亲,补了一句,“爸呢?让我跟爸说两句。”
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声音,陈父的声音比陈母低沉一些,带着常年抽烟的那种沙哑:“龙仔,赚了钱别乱花,存银行里。以后娶媳妇成家立业还要花不少钱,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得为以后打算。”
陈龙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一下:“爸,我还早呢,才十九。”
“早什么早!”陈父的语气严肃起来,“隔壁家跟你差不多大的麻子,人家都把女朋友领回家住了,年底就要办订婚酒。你比他大一岁还是两岁?人家都要成家了,你连个对象都没谈上。”
陈龙愣了一下:“麻子要结婚了?”
他印象里麻子还是那个又瘦又矮、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去水田里抓泥鳅的小子。
两个人小时候一起上山逮野兔、下河摸鱼虾,冬天缩在草垛里偷吃烤红薯。
眨眼的功夫,那个跟在他后面喊“龙哥等我”的小屁孩,就要结婚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了。
“可不是嘛,”陈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麻子他爹前几天还在村口跟我说,年底办酒席,请咱们家去喝喜酒。你说人家都能成家了,你还在外面晃荡,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