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磋开始了。
机关一门有头有脸的匠人,一个接一个上台造活鸟。
可正如江砚所料――造一只能自行振翅、鸣叫、飞动的活鸟,难如登天。
头一个上台的,造出来的鸟扑棱两下就栽了,木翅磕在台板上,断了一截。第二个的能动,却僵硬呆板,像提线木偶在抽搐,绳一松便垂下脑袋。第三个折腾了大半个时辰,鸟没造成,自己倒先满头大汗,灰溜溜下了台,脸涨得通红。
台下看客起初还喝彩,后来连失望的叹气都懒得叹了,只剩交头接耳。
一连七八人,没一个能造出真正“活”的鸟。
谢蘅立在台上,神色平静无波。
她在等。等那个叫砚生的少年。
―
轮到江砚。
他没有去碰怀里那支秃笔。
他知道,谢蘅这一题等的就是他动笔。他若用笔造一只以假乱真的活物,立刻就坐实了“一笔成真”四个字。
可他偏不动笔。
他要用一双匠人的手,用实打实的机关之术,造一只赢过全场的活鸟。
这正是他的底气。他这支笔的本事,从来不是凭空的神通,是建在一个“懂”字上的。他懂机关――懂得比这满场任何一个匠人都深。
―
江砚要来木料、薄铜、细簧、丝线、胶漆。
他坐下来,凝神静气,一双手翻飞起来。不疾不徐,却又快得让人眼花。
削木为骨,裁铜为羽,盘簧为心,引线为筋。刀走在木料上,薄薄一片一片地刮,刮下的木屑卷成细卷,落了他一膝。
他造的,是一只麻雀。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麻雀。台下有人小声嘀咕,造什么不好造麻雀,又不是雀王、仙鹤。江砚听见了,没抬头。
可他对这只麻雀的“懂”,深到了骨头里。它的骨架怎样支撑,翅膀怎样受力,振翅时哪一片簧传动、哪一根丝牵引、铜羽如何开合,连那一声鸣叫要靠哪一片薄铜的震颤――他全都懂得透彻。
旁边围观的中年铜匠探头看了一眼那发条的盘法,忍不住啧了一声,又赶紧把嘴闭上。
―
半个时辰后。
江砚的掌心,托着一只巴掌大的麻雀。铜骨木羽,细看处,连翅尖那几根碎羽都裁了出来。
他手腕轻轻一抖,给麻雀心口的主簧上了劲。
“去。”
那只机关麻雀,竟扑棱一声,从他掌心飞了起来。
它振翅、盘旋、时高时低,灵动得像一只真正的活雀。飞了一圈,又稳稳落回江砚掌心,喉间薄铜一颤,发出一声清脆的――
“啾。”
满场先是哑了。
最先坐不住的,是方才那个鸟扑棱两下就栽了的白须老匠人。他腾地站起来,旱烟杆都忘了拿,盯着那只盘旋的麻雀,喉头直动:“活的……这鸟是活的!老夫做了一辈子机关,没见过!”
挨着他的中年铜匠凑到台边,死死盯着麻雀振翅时露出的那一线发条,喃喃道:“这传动……怎么塞进这么小一个雀身里的?”
旱烟杆啪嗒落了地。四下里这才哄地炸开。
―
江砚赢了,赢得堂堂正正。满场数百匠人,无一人能与他比肩。
可台上的谢蘅,那双锐利的眼睛却骤然亮了。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好一只栩栩如生的活鸟。”谢蘅缓步走到江砚面前,声音清冷,“砚生师傅,果然深藏不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