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工会落了幕。
江砚“鬼画师”的名头,传遍了中州。可他婉拒了魁首,又借着云栀的遮挡、自己的谨慎,总算在那群狼环伺的明州,暂时站稳了脚跟。
这些日子,云栀帮了他太多。
挡恶客,筛拜帖,打探消息,乃至替他在明州各路人情往来里周旋遮掩――那些江砚一个外乡人玩不转的门道,云栀都替他料理得妥妥帖帖。
江砚承她的情。也越来越看清,这个飒爽明丽的商家女,那份藏在精明底下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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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云记商行后院。
江砚来谢云栀这些日子的相助,顺便交割一桩替云记改良车马的活计。
事毕,云栀却没让他走。
她温好一壶酒,备了两碟小菜,邀他在那株开得正好的海棠树下对坐。
“砚生,”她替他斟上酒――这些日子,她已不再唤“师傅”――“陪奴家喝一杯。”
月色正好。海棠簌簌。
江砚陪她对饮。
云栀今夜话不多。她只是望着那满树海棠,时不时抿一口酒,眼神有些飘,有些江砚从未见过的柔软。
“砚生,”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起自己的事,“奴家是云记的独女。”
“爹没有儿子,便把奴家当儿子养。十岁就跟着商队跑南闯北;十五岁就独当一面,替云记谈大生意。”
“奴家这双眼睛,”她自嘲地笑了笑,“是在生意场上一笔一笔练出来的。看货,看人,看谁真心、谁假意。”
她抿了口酒,眼神飘远。
“看得太准,反倒是一桩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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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家见过的男人,要么图云记的家财,要么图奴家这张脸。一个个把‘真心’挂在嘴上,奴家一眼就看穿那底下的算计。”
“看腻了。”
她转过头,望着江砚。那双看惯了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盛满了一种近乎孩子气的认真。
“直到遇见你。”
江砚握杯的手顿了顿。
“你是奴家这辈子头一个――”云栀轻声道,“奴家那双毒眼睛,怎么看都看不出半分算计的人。”
“你那份‘干净’,”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奴家看了半辈子肮脏的生意场,头一回见。”
她又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饮尽。几杯酒下肚,脸颊染了薄红。
江砚看出她今夜不对――平日里替他筛拜帖、顶恶客,她是何等利落的人,话锋快得像刀。可今夜,她绕着自己的身世,一句一句地说,像是在攒着什么,又像是在拖延着什么。
他没有打断,只陪着她,一杯一杯地饮。
“砚生,”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轻了许多,“奴家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来明州,要寻的那个旧人、那桩旧事……”云栀望着他,“是个姑娘,对不对?”
江砚端酒的手,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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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瞒不过奴家的。”云栀自嘲一笑,那笑里有一丝她极力掩饰的苦涩,“你打听‘旧人’时,眼睛里有牵挂;你怀里总揣着一样贴身的东西,说着说着,手就无意识地摸上去。”
“那东西,”云栀轻声道,“是那个姑娘的,对不对?”
江砚沉默。
他怀里揣着苏挽的半枚将印。云栀那双识人极准的眼睛,连这个都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