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昏睡了一日一夜。
醒来时,人已经不在鱼龙巷那间窄屋里了。
身下是松软的褥子,屋里燃着安神的香。云栀坐在床边的杌子上,眼底有掩不住的青黑,见他睁眼,先是一喜,随即沉下脸。
“你可算醒了。”她声音又急又恼,“鱼龙巷那破地方,四处漏风,门一脚就能踹开。集珍斋的人摸到那条街上动手,你还想在那儿等死?奴家把你挪到城西的别院来了,云记的产业,外松内紧,安生。”
江砚撑着坐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记得长街上那一笔,记得那一笔斩断伪兵的无形之锋,也记得那一笔过后,从天灵盖一直凉到脚底的、剜去一块神魂似的剧痛。
“罗十三呢?”
“肩上一刀,缝了七针,没大碍。”云栀白他一眼,“在隔壁屋里跟人吹牛,说什么‘爷们一刀劈翻仨’――他要真有那本事,你也不至于躺成这样。”
江砚低低笑了一声,牵动伤处,又咳了两声。
―
云栀走后,江砚独自在屋里坐了很久。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支秃笔。
笔还是那支笔,秃了头、磨得发亮的旧笔。可昨日长街上,它写出的,已经不再是死物。
是“招”。
是一缕能斩断兵刃的“意”。
他闭上眼,回想那一笔落下的感觉。和从前造刀、造墙、造机关都不同――造死物时,他是在“描”一件他懂的东西;而那一记剑招,他描的不是形,是苏挽教他的那一缕“神”,是生死一线里淬出的那一点决绝。
描红求形,临帖求神,自成一体――求的是把那缕神,化进自己的笔里,信手挥出,自成章法。
他终于踏进了这一境。
可他不敢高兴。
―
他想试一试。
不是逞能,是他必须弄清楚,这把刚刚到手的、能斩断兵刃的“刀”,到底有多沉。
他摒退左右,对着窗下一根碗口粗的廊柱,凝神,提笔。
这一回没有刀光逼命,没有性命相搏。他试着,把昨日那一缕“意”,再描一遍。
笔尖落下。
可那一缕“意”,竟比昨日虚浮了许多。没有了生死关头的那点滚烫决绝,他描出来的“招”,软绵绵的,半空中那道无形之锋一闪即散,只在廊柱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漆皮都未削透。
江砚却已经脸色煞白,扶住了桌子。
就这一道软绵绵、不成器的“招”,抽走的神魂,竟和昨日那一记斩断兵刃的,相差无几。
他终于明白了。
―
“自成一体”这一境,造的不是物,是“意”。
而“意”这东西,离了生死、离了真懂、离了那一颗滚烫的心,便描不真、描不狠――只剩下白白透支神魂的空架子。
换句话说――这记“笔下生招”,平日里他根本造不出威力来。唯有在真正护人、真正搏命、真正“非此不可”的关头,那缕神才能淬得真、淬得狠,一笔斩出雷霆之势。
可代价,无论威力大小,都一般地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