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了手。
―
第二次,他又走到门前。
这一回,他想,就算丢了脸,也得说。江砚的命要紧,满镇人的命要紧。他罗十三的那点体面,算什么。
可就在他要敲门的刹那,孟先生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清水镇,守不住的。”
“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进了他的脑子――
若是他把孟先生的事说了,江砚必然要分心去防;可这一仗,本就必死无疑。到头来,他既丢了脸,江砚也照样要死,满镇人也照样要死……
那他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不如……不如就这么瞒着。仗打赢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债还了,谁也不必知道。仗打输了……
罗十三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
他第二次,放下了手。
―
第三次,已是后半夜。
他坐在江砚门前的台阶上,抱着头,像一头困在陷阱里的野兽,浑身冰凉。
义气与私债。
兄弟与巨利。
光明与黑暗。
赴死与苟活。
这些东西,在他心里,绞成一团,把他撕扯得,几乎要疯。
他不想出卖江砚。打死他,他也不愿做那个,把刀捅进兄弟后背的人。
可他也,不敢说出真相。那需要的勇气,需要他亲手撕碎自己仅剩的体面,他……他做不到。
于是他选了最坏的一条路――
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说。
他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也许仗能打赢,也许孟先生会改主意,也许……也许这一切,都会过去。
他不知道,这世上最致命的,从来不是当机立断的恶,而是这迟迟不肯了断的、温吞的犹豫。
正是这一场又一场,把他自己说服、又把自己推翻的犹豫,像温水煮着青蛙,一点一点,把他煮向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天快亮时,罗十三终于站起身,失魂落魄地,回了自己的屋。
江砚的门,他始终,没有敲开。
而那扇没被敲开的门后,江砚的灯,还亮着。
他全然不知,自己最信任的兄弟,就在这一墙之隔的门外,挣扎了整整一夜。
也全然不知,一道足以倾覆这满镇人性命的裂缝,正在这一夜的犹豫里,悄然,裂到了最深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