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烦我，退休了，不接活。”

老周头躺在竹摇椅上，捏着个旱烟斗，眼皮都没抬一下。初冬的阳光暖洋洋的，他晃着椅子，十分悠闲。

“您真不接？”虞星野也不客气，自己拉了张小马扎坐下，把手里的红星二锅头往石桌上“咚”的一声放下。

接着，她揭开了铝饭盒的盖子。

一股子炖肉的香气瞬间就窜了出来，饭盒里是炖得烂糊的红烧肉，油汪汪的汤汁上还飘着热气。

老周头的鼻子下意识动了动，嘬了两口空烟斗，终于眯着眼睛掀开一道缝。他上下打量了虞星野两眼：“你就是昨天拿扫帚抽陆衍之那丫头片子？”

“是我。”虞星野递上筷子，“周师傅，来两口？”

老周头没推辞，坐起身接过筷子，夹了块肥瘦相间的肉塞进嘴里，又仰头灌了口二锅头。他舒服的哈了口气，才哼了一声：“肉是好肉，酒也对味。但丫头，你把陆衍之得罪死了，厂里没人敢跟你沾边。我一个退休老头子，没必要趟这浑水。”

“我不让您白干，给您讲个故事听听。”虞星野自己也倒了点酒。

“什么故事？”

“乡下丫头替妹妹嫁给城里瞎眼大老板的故事。”虞星野也不管老周头听不听，自顾自的讲了起来。

起初老周头只顾着埋头吃肉喝酒，嘴里还嘟囔着：“瞎编！现在哪还有这种事！乱弹琴！”

可当虞星野讲到恶毒女配撕烂了女主的裙子，女主反手就是一巴掌，结果男主角恰好恢复了视力，一把抓住女主手腕时，老周头夹肉的筷子就那么停在了半空。

一块沾满油汁的红烧肉“啪嗒”掉在了桌上。

“然后呢？”老周头瞪圆了眼，烟也不抽了，“那瞎子认出她没？”

“第一集到这就没了。”虞星野端起纸杯抿了口酒，“好不好听？”

“这叫什么玩意儿！”老周头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拍，“写的什么东西？狗屁不通！”

“但您想听后面的。”虞星野笑了，“您想听，就说明观众想看。有人看，就是好东西。”

老周头没吭声，靠回摇椅上，闷头的抽了两口烟，脸藏在烟雾后头：“我不去。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虞星野也不着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那我去找新来的灯光师小张。”

她摇摇头，像是在自自语：“小张说他打光的手法全是自己琢磨的，我看连您三成的火候都不到，光都打不匀。唉，没办法，谁让他年轻呢，凑合用吧。”

老周头的烟斗“啪”的一声磕在了扶手上。

“他放屁！”老周头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吹胡子瞪眼，“就他那三脚猫的功夫？一拍夜戏，人脸一半黑一半白！那也配叫我的手法？他给我提鞋都不配！”

虞星野憋着笑：“那也没办法，您不是不接活吗。”

老周头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虞星野的鼻子：“你这丫头，少拿话激我！”

“明天早上八点，后院废弃仓库，管饭。”虞星野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老周头看着桌上剩下的半瓶二锅头，骂骂咧咧的，最后还是没忍住，端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

搞定灯光，虞星野直接朝着厂区大门走去。

中午，太阳正暖。制片厂门口，一个穿着大号保安制服的壮汉正靠着墙根发呆。

钱大壮。

一米九的大个子，膀大腰圆，胳膊上的肌肉都快把保安服给撑爆了。他退伍大半年，被安排当个临时保安，每天除了登记几辆破自行车，就剩下发呆。

“大壮。”虞星野走进了他投下的影子里。

钱大壮低下头，才看见这个还没到自己肩膀的女人，他挠了挠头，瓮声瓮气的：“虞姐。你咋出来了？陆导没再为难你吧？”

“我被开除了。”

钱大壮一愣：“啊？那……那你咋办？”

“我准备自己拍戏。”虞星野仰头看着他，“你退伍以后，干过什么有意思的事吗？”

钱大壮被问住了。这大半年，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一样，站岗、吃饭、睡觉。他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太没劲了，对吧？”虞星野指着不远处的空地，“我那儿缺个扛机器的。想不想跟我干？想不想扛摄影机？那玩意儿比你以前扛的枪还有意思。”

钱大壮眼睛都瞪大了：“我？虞姐，我大字不识几个，照相机都没摸过，让我扛那玩意儿？”

“有力气就行，机器沉。只要你手能端稳，剩下的我手把手教你。”

钱大壮看看虞星野，又低头看看自己这身保安服，半天没说话。这工作虽然是临时的，但每个月好歹有十几块钱工资。跟着一个被开除的女的去拍戏？这事听着怎么这么不靠谱。

“我……”

“管饭。”虞星野打断了他，“柳嫂子掌勺，顿顿有肉。”

钱大壮猛的咽了口唾沫。他饭量大，在食堂就没吃饱过一顿。

“成交！”钱大壮的大手在裤子上重重的一拍，“虞姐，你说啥就是啥！我下午就去辞职！”

虞星野笑了，拍了拍他结实的胳膊：“明天早上八点，后院仓库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