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货员也疯狂》。
当这六个字落在纸上,屋里的气氛顿时就不一样了,多了一种踏实的感觉。
虞星野一夜没睡,眼底带着血丝,脑子却清醒的吓人。桌上铺满了人物关系、前十集框架、还有几场关键戏的构思,纸张的边角都被她的手肘压的卷了起来。
傅时序站在她身后,低头一页一页翻看,速度并不快。
因为越往后看,越能看出来,这东西是真下了功夫琢磨出来的,不是临时凑合的。
柜台、售货员、顾客、家人、柜长、同事,一群人挤在一个商场里,闹得鸡飞狗跳,有明枪也有暗箭,生活气息特别重。
不过,最抓人的还是那个女主角。
被人压着活,但就是不认命。
这种角色,只要拍好了,观众肯定会陷进去。
傅时序把最后一页纸放下,只说了一句。
“能拍。”
虞星野撑着发酸的脖子,笑了。
“当然能拍。”
她抬手点了点桌上的框架。
“题材稳,人物活,冲突够密,商场这个背景也挑不出毛病,央视在大方向上找不了茬。”
说到这,她眼神一抬。
“剩下的,就是怎么把它拍出来。”
这句话一出口,房间里刚因为找到题材而轻松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能写出来是一回事。
能在三个月内按照央视的标准拍出来,是另一回事。
《战神归来》能在省台火起来,是因为那个草台班子敢拼敢冲,能一口气把情绪顶到头。
可北京跟省城不一样。
央视也不是地方台。
这里不光要猛。
还得稳。
摄影、录音、灯光、美术,哪个环节都得稳当。你再会抓情绪,画面一糙、收音一飘,审片那边第一关就能把你卡死。
虞星野眯了眯眼。
她不怕难。
就怕底子不够。
草台班子跟着她一路拼杀过来,确实敢打敢拼。可真要冲央视这个级别,光靠老仓库那帮人卖命,还差点意思。
她正想着,傅时序已经把稿纸整理好,放到了旁边。
“场地我来解决。”
虞星野抬头。
“嗯?”
傅时序的语气很平淡,就好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
“在北京拍戏,不可能再借仓库东拼西凑。你得有个临时基地,地方要能搭景、走线、放器材、剪片子,最好还能让所有人都住进去,省得来回跑。”
虞星右眼睛一亮。
“你有地方?”
傅时序没正面回答,只是把腕表重新戴上。
“先睡两个小时。”
“我出去一趟。”
说完,人就走了。
虞星野看着晃动的门板,嘴角抽了抽。
这人做事,真是干脆。
但她也知道,傅时序说出去一趟,那就不是随便逛逛。
八成是已经去解决问题了。
她没再多想,趴在桌上眯了两个小时,醒来时脖子都快断了。桌上多了份热包子和一张纸条,字不多。
“下午两点,跟我走。”
虞星野拿起纸条,笑了一声。
“行。”
下午两点,车子一路往城郊开。
越开越偏。
两边的楼房慢慢的少了,旧厂房和空地多了起来。冬天的风卷着灰土打在车窗上,天色有点阴沉,远处还能看见几根老烟囱孤零零的立在那儿。
虞星野坐在副驾,看着窗外。
“你不会是准备把我拉去卖了吧。”
傅时序手握方向盘,看着前方。
“你值不值这个价,得看戏。”
虞星野啧了一声。
“说的跟投资说明书似的。”
车子拐过一片荒地,最后停在一处大铁门前。
门上原来的牌子已经掉了一半,剩下几个褪色的字还能勉强认出来。
“北京第七胶片材料厂”。
门锁早锈了,旁边的小门开着半扇,里头安静的吓人。
虞星野下车,仰头看了看。
院子很大。
几栋旧厂房排开,外墙灰扑扑的,窗户玻璃碎了几块,地上还有些废弃的胶卷盒和木架子。但这底子真不错,尤其是正中间那栋主厂房,挑高和跨度都够大,光是站在门口看一眼,就知道这地方要是收拾出来,准能干大事。
她走进去,鞋底踩在落满灰尘的地上,发出空洞的回音。
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地上的废纸到处乱滚。
可虞星野的眼睛,已经一点点亮了起来。
傅时序站在她旁边,淡淡的开口。
“厂子停了两年,手续干净。主车间能当主场景,旁边的仓库放器材,二楼办公室就改成剪辑室和编导区。后头还有空地,搭外景也够用。”
虞星野回头看他。
“你租下来了?”
傅时序“嗯”了一声。
“先租三个月。”
就这一句,轻飘飘的,跟今天多买了袋米似的。
虞星野却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
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空荡荡的主厂房中央,抬头看着上面生锈的钢梁,脑子里已经自动开始搭景了。
柜台放哪儿。
布料区在哪儿。
日用品区怎么分。
收银台的机位怎么卡。
观众看见的不能是废厂房,必须得是让人一眼就信服的国营百货商场。
好。
太好了。
她转过身,看着这片大的有点夸张的旧厂房,忍不住啧了一声。
“傅时序,你是真有病。”
傅时序挑了下眉。
“嗯?”
虞星野笑的眼尾都扬了起来。
“我那边刚写个柜台,你这边直接给我整了个厂。”
傅时序神色没什么变化。
“柜台小了,装不下你。”
虞星野愣了一下,接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行。”
这话她爱听。
三天后,北上的老班底到了。
钱大壮、小豆芽、老周头,还有跟着干了一路的老伙计们,扛着包、提着布卷、抱着工具箱,从绿皮火车上下来时,一个个脸冻的通红,精神头却一个比一个足,眼睛里冒着光。
到了废胶片厂门口,钱大壮先愣住了。
大个子抬头看着那扇铁门,又看看里头那一大片厂房,嘴巴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这……”
小豆芽站在旁边,眼珠子都快瞪圆了。
“这比咱原来那个仓库大多少啊。”
老周头一开始还想端着架子,结果一迈进门,目光扫过主厂房那高高的屋顶和一排排的空间,脚步都不自觉的快了几分。
老头嘴硬惯了,背着手转了一圈,最后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还行。”
钱大壮回头瞪他。
“这还叫还行?”
大个子都快激动疯了,冲进主厂房里张开手臂原地转了一圈,声音在空荡荡的厂房里震的嗡嗡响。
“我的妈!”
“这不是仓库升级,这是仓库成精了啊!”
小豆芽抱着包,站在一边笑的脸都红了。
他看着那一排空办公室,眼睛发亮。
“虞姐,这边真能给我留个桌子写东西啊?”
虞星野斜了他一眼。
“不然呢,让你蹲门口啃钢筋写啊。”
少年嘿嘿直笑,抱着本子就往二楼冲,像生怕晚一步位置就被人抢了。
钱大壮则已经开始摸墙、看地、找点位,嘴里嘟囔个不停。
“这边能放轨道。”
“那边能堆布景。”
“哎哟,那后院还能停车。”
越看越兴奋。
越看越像做梦。
这帮人是从旧仓库里一步步干出来的,对空间特别敏感。以前拍戏,器材一堆,人一挤,转个身都能撞倒灯架。夏天热,冬天漏风,外面咣当一声,镜头里演员都得跟着抖一下。
现在呢。
一个更大号的仓库,直接砸到眼前。
还是在北京。
还是为了央视那部戏。
这感觉怎么说呢,又激动又有点蒙,好像一下子从乡下闯进了大城市。
钱大壮越看越激动,最后差点扑过去抱住傅时序。
“傅总!”
“你是真行!”
傅时序往旁边让了一步,避开了大个子的熊抱,语气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