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晃荡了一天一夜。
李昂拎着帆布包从县城车站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站前广场上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热气混着晨雾往上升。他站了一会儿,没买,拐进旁边的客运站,赶上了今天第一趟回勐腊的班车。
车上没几个人。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是空的,他把包放腿上,靠着椅背闭眼。
窗外的景色从县城的水泥楼慢慢变成田地,又变成山坡。芭蕉树多起来了,橡胶林一片接一片,雾挂在半山腰上,像是谁把白纱布搭在那里没收。
“小伙子,回家啊?”
前排一个大姐扭头看他。
“嗯。”
“哪里的?”
“勐腊。”
“那还远,得两个多钟头。”
大姐说完就转回去了,手机外放刷短视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辆车都听见。
李昂没再说话,看着窗外。
两年没回来了。
上一次回来还是过年,住了三天就走了。母亲送他到村口,没说什么,就往他包里塞了两袋自家做的腊肠。他提着包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一眼,她还站在那里。
这次不走了。
他把辞职的事给家里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父亲说“回来就回来吧,地还有”。
就这一句。
班车在盘山路上绕了一个多小时,路边开始出现村寨的房子。竹楼少了,砖房多了,但屋顶还都是那种灰瓦,有的长了草。
他在镇上下了车,没叫摩的,顺着水泥路往村里走。
路两边是稻田,这会儿刚插完秧不久,苗还矮,绿得发嫩。田埂上长着鬼针草,白的黄的,也没什么人管。
走了快半小时,远远看见村口那棵大榕树。
树还是那样,枝叶铺开了半个篮球场那么大。树底下几个老人坐着抽烟,看见他走近,眯着眼打量。
“这是……李家那个小子?”
一个瘦老头先认出来了。
“张叔。”李昂点头。
“哎呀,真是你!不是说在外头上班嘛?”
“不上了,回来。”
“回来好,回来好,”张叔笑起来,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你妈前天还念叨你,说你要回来种地,我当她说笑呢。”
其他几个老人也跟着笑,目光打量着他,又不好意思多看,转过去低声说什么。
李昂没在意,跟他们点了头,继续往里走。
村路窄,两边是各家各户的院墙,有的种了三角梅,疯长着翻出来,红的紫的压了一墙头。空气里有柴火味,不知道谁家在烧水,烟从院子里飘出来,顺着路慢慢散。
他家的院子在最里头。
院门开着,母亲蹲在水泥地上杀鱼。
旁边塑料盆里还有三四条,鳞片在阳光底下发亮。
“妈。”
母亲抬头,愣了一下,马上又低下去了,手没停,“回来了?”
“嗯。”
“吃饭没有?”
“没呢。”
“锅里还有粥,自己去盛。”
李昂把包放门边,去厨房。
灶台上盖着一碗咸菜,炒的酸豆角,粥在电饭煲里还温着。他盛了一碗,端着出来蹲在母亲旁边吃。
“这鱼哪来的?”
“你赵叔送的,河里打的,说是多了吃不完。”
“挺肥。”
“肥啥,就那样。”
母亲手脚麻利,刮鳞、剖肚、掏腮,一套下来鱼还在盆里蹦了一下。她手一按,继续弄。
“你爸去地里了,下午才回来,”她说,“房子我让隔壁你李叔帮忙修了修,屋顶换了几片瓦,你住东边那间。”
“行。”
“真不走了?”
母亲问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也没停。
“不走了。”
“那地……你想种什么?”
“还没想好,先看看。”
母亲“嗯”了一声,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