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里的鱼杀完了,她端起来去水管底下冲,水哗哗响,冲下来的血水顺着水泥地流到院角的排水沟里。
李昂把粥喝完,碗放灶台上,去东屋看。
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窗户朝东,能看见后山。
床单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
他把包打开,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本育种学的书,还有一个小笔记本,里面记着这几年他在外面查的一些资料。别的没了。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很欢。
他坐床边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安静。
不是没声音。是有声音,但那些声音不催你。
村里有人喊孩子吃饭,远远的,隔了几条巷子。谁家的鸡叫了一声又停了。风吹过后山的橡胶林,叶子哗啦啦响。
李昂站起来,把书放桌上,打算出去走走。
刚走到院子门口,母亲叫住他。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你弄啥我吃啥。”
“那我炖鱼头汤。”
“行。”
他出了院门,往村后走。
那条路通往后山,小时候他常走,捡菌子、掏鸟窝、砍柴,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弯。
现在路还是那条路,但草深了不少。
两边的地有些荒着,长满了飞机草,有些还种着,苞谷、木薯、辣椒,东一块西一块。
走了十来分钟,到了一处坡地,地势高,能看见整个村子。
瓦房顶、白墙、几棵大树、炊烟从几家屋顶升起来,薄薄的,散在黄昏的光里。
他蹲下来,随手抓了一把土。
土有点干,颜色发黄,捏碎了从指缝漏下去。
“这地,能种点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远处的山一层叠一层,最远的那一重已经模糊了,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他站起来拍拍手,转身往回走。
快到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是之前联系过的县城种子站的人发的:“李老师,您说的那批老品种种子,我帮您问到了,有几样还有,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看看?”
李昂回了一个字:“行。”
走到院门口,鱼头汤的味道已经飘出来了。
葱姜爆过的香气,混着柴火的烟熏味,一闻就饿了。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锅盖掀开,白气冒上来糊了窗户。
“回来了?洗把手,吃饭。”
“哎。”
他洗了手,进屋。
桌上已经摆了两个碗,筷子搁碗上。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坐在桌边抽烟,看见他进来,把烟掐了。
“回来了?”
“嗯。”
“明天跟我去地里看看。”
“好。”
就这两句。
母亲端着汤进来,往桌上一放,汤还在滚,咕嘟咕嘟冒泡。
“吃饭吃饭,凉了就腥了。”
三个人坐下来,没人多说什么。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喝汤的声音,窗外的虫叫。
李昂喝了一口汤,鲜,带点胡椒的辣。
他抬头看一眼窗外,天快黑了,远处的山只剩下一个轮廓。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片山后面,有一片地图上找不到的山谷。
雾常年不散。
很少有人进去过。
而他手里的种子,迟早会把他引到那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