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着,灰蒙蒙的,厚厚一层云压在山顶上,像是要下雨。风从谷口灌进来,地边那一排玉米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声音比平时大,听着有点慌,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翻涌着朝这边过来。
母亲从屋里出来,站在堂屋门口,围裙上沾着白花花的面粉,手上还捏着半块没揉完的面团。她看了李昂一眼――他蹲在地头动也不动,手里的草丢在一边,手机还攥着――就问了一句。
"咋了?"
"没事。"李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手机揣回兜里,"品种权那边有点事。"
"严重吗?"
"不严重,苏老师在处理。"
母亲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看了他两秒,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问什么,到底没开口,转身回屋了,围裙的系带在背后晃了晃。灶屋里传来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均匀而踏实。
李昂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脚往谷地走。
他先去看了白及和重楼的棚子。棚子好好的,双层薄膜压得严严实实,边上的土压实了,风灌不进去。他蹲下来,用手背贴了贴薄膜的表面,冰凉的,里面的水汽凝结成一层细密的水珠挂在膜内侧,模模糊糊能看到底下白及的叶子,绿着,平展着,安安静静的。重楼也一样,宽大的叶片舒展开来,在棚里蒸腾的微温中保持着舒展的姿态。
他又转头去了那片试验田。紫米茬子早清完了,地空着,铺的干草被风吹薄了一些,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的土,黑褐色的,晒得干裂了几道细缝。他蹲下来把吹散的干草拢了拢,重新铺匀,又从旁边抱了一捆新草盖上去,压上几块碎石头。
弄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草末和土灰,看向远处。
雾很大。冬天的山被一层浓稠的灰白色罩着,近处的几棵柿子树还能看清枝丫的轮廓,再远一点就只剩一片模糊的淡影,山看不见了,天和地在那片灰白里融成了一体,分不清哪是山脊哪是云层。
他走回棚子边上,在一截倒扣的木桩上坐下来。木桩是秋天锯下来的柿子树干,截面干裂了,坐上去冰凉。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点着。烟头红了一下,白色的烟飘起来,很快就散在风里。
他抽了两口,一股辛辣从喉咙钻进肺里。他把烟夹在指间,低头看着脚边土里露出来的一截白及的根,白白胖胖的,安安稳稳地埋在土里。
抽了几口,他弯腰把烟在土里摁灭了,把烟头捡起来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院子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角那排营养钵――苏清鸢种的那些紫米苗已经挪到了屋里,靠窗放着,叶子还挺着,绿油油的。他推门进去,屋里弥漫着新麦面蒸出来的白面的香气,母亲正弯腰把一屉馒头往蒸锅里放,水汽腾起来糊住了窗户。
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凉茶。茶梗沉在杯底,茶水微苦,咽下去之后舌根泛上来一丝回甘。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苏清鸢没有再发消息来。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靠着椅背,听着灶屋里蒸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慢慢呼出一口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