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玉米下地
谷地里的地翻了三遍。
头一遍是刚开春的时候,草芽还没冒头,李昂一个人扛着锄头把整片地过了一遍,把冬天冻实的土层打碎翻开,大的土坷垃用锄背敲散了。第二遍是在紫米育苗那几天,父亲和他一起干,一前一后从地的两头往中间推,把翻上来的土再细细地碎一遍,把冬天铺进去的干草茬子翻到土下面沤着。第三遍就在移栽前两天,李昂拎着耙子一寸一寸地把垄面拉平拉细,手摸过去的时候,土粒细碎均匀,松松散散的,攥一把松开就散开了,没有板结,没有大块。
垄打得直直的,从地这头拉到地那头,间距均匀,用绳子拉了线,一棵一棵地比着挖的坑。他蹲在垄头往远处看,一排排的土垄笔直地伸展出去,像用尺子画过一样。
玉米苗育了半个月,从一开始那些黑褐色育苗盘里的小白点,到如今长到一多高了。每一棵苗都有了三片叶子,叶片宽厚,浓绿发亮,茎秆粗壮敦实,从苗盘里拎出来的时候根须已经长满了整个营养钵,白生生的根系缠在一起,抖一抖土就散开了。
移栽那天,天刚亮李昂就起来了。他把育苗盘一盆一盆搬到地头,排成一排放在田埂上,然后又去把泡好的底肥从棚子里一桶一桶提到地里。刚把肥水按比例兑好,父亲就扛着锄头来了,后面跟着琳娜,蓝棉袄换成了薄夹克,头发扎成了一把,脸上还带着早起的倦意,但眼睛是亮的。
三个人在地里忙了一整天。
李昂走在最前面,弯着腰,手里攥着一把小锄头,沿着打好线的垄每隔一尺左右刨一个坑。他刨坑的节奏很稳,锄头落下去一挑一翻,一个圆圆的浅坑就成形了,深度刚好能埋住玉米苗的根。一排刨过去,他就退到下一排继续,头也不抬。
琳娜跟在他后面。她手边放着一筐育苗盘,一棵一棵把苗从盘里起出来,根上带着一团护根土,轻轻捏一下放进刨好的坑里。她放苗的动作轻巧利落,苗茎扶正了,根团落在坑底正中间,不偏不斜,放好了就顺手往坑里回一捧细土把苗扶着,等着后面的父亲来培土。
父亲走在最后,手里端着一把长柄的培土铲,跟在琳娜后面一步一铲。他把每个坑周围的土拨回去,培在苗的基部,用铲背轻轻拍实,然后就着旁边浇水的桶舀一瓢水浇在培好的土上。水渗下去的时候,土面微微下沉,苗根就和土紧紧地贴合在一起了。
三个人一串走在垄间,像一条流水线,前面刨坑的、中间放苗的、后面培土浇水的,各干各的,配合得自然默契。偶尔李昂抬头看一眼后面的进度,见琳娜和父亲跟得紧,就又低了头继续刨。偶尔琳娜在后面喊一声“这个苗根散了”或者“坑再深点”,李昂就回头应一声,调整一下深浅和间距。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三个人在谷地里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从地南头开始,一排一排地种过去,黄玉米种了两垄,糯玉米种了三垄,剩下的半亩地又补了一排甜玉米――是琳娜带来的种子,说寨子里自己留的老品种,粒儿小但是甜,煮着吃或者烤着吃都是一绝。
一亩半地,种了两千多棵玉米。
太阳落山的时候,最后一棵苗也种下去了。
李昂从垄头上直起腰来,锄头拄在地上,背脊弯了一整天,酸得有些僵。他慢慢地站直了,活动了一下肩膀,颈椎发出几声响。然后他往后退了几步,走上地头那截矮坡,站在坡上往下看。
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斜着照下来,把整片谷地染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一排一排的玉米苗整整齐齐地立在垄上,间距均匀,行列笔直。嫩绿的叶子在斜阳里泛着油亮的光,每一棵都精神抖擞地站着,叶片微微展开,像刚刚安顿下来舒了一口气。
两千多棵苗,绿了一整片地。从坡上看过去,那些绿色的苗一点点地排列过去,像一片刚刚铺开的、还在轻轻呼吸的毯子。风从谷口吹过来,把苗叶的尖端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