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玉米扬花
玉米扬花了。
头天傍晚还没动静,隔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李昂走到地头,就看见整片玉米地的顶上炸开了一层黄白色的碎花。雄穗从每一株玉米的顶心里抽出来,直立着散成一根根细碎的分枝,花粉裹在穗轴上,一碰就落。细得像面粉一样的花粉在晨光里飘浮着,风一过,整片玉米地的上空就扬起一层薄薄的黄白色细雾,像有人在大地上洒了一层极细的碎金。
李昂站在地头,看着那片铺展开来的玉米地。绿油油的叶子层层叠叠地伸展着,比去年足足高出了一截――最高的那几棵已经超过了他的肩膀,杆子粗得像成年人拇指,每一节都鼓着饱满的结,攥一把硬邦邦的。叶片厚实宽大,边缘的锯齿比以前更加明显,浓绿的颜色密实得透不过光。风从谷口灌进来的时候,整片玉米地就涌动起来,从近处到远处一浪一浪地推过去,叶片摩擦着发出绵密而干燥的沙沙声,像一场正在发酵的、快要溢出边缘的盛大事件。
他拨开叶片钻了进去。
玉米地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好几度,那些厚厚的叶片把风挡了大半,闷得人后背微微沁汗。他弯着腰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用目光扫过去,找雌穗。苞皮已经从叶腋里鼓出来了,浅绿色的,裹成了纺锤的形状,紧紧地收着口,外面的几层苞叶还紧紧贴在穗轴上,摸上去硬鼓鼓的,里面正在长着的籽粒还没成形。苞皮的顶端,细细的须子还没有冒出来,再有个把礼拜,那些淡红色的花丝就该从苞口探出来了,像一把柔细的丝线。
他蹲下来捏了捏一株玉米的苞皮,指腹按下去有轻微的弹性,里面的籽粒还没有开始灌浆,苞皮底下是空的、软的。但那股正在酝酿的劲头已经能感觉到了,苞皮比前些天明显鼓胀了一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暗暗地填起来。
从地里钻出来的时候,肩膀上、袖子上,甚至连头发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粉。他低头拍了两下,拍不掉,那些细如面粉的花粉沾在深蓝色的棉布上,留下了浅黄色的痕迹,用手去掸,只是换了个位置。衣服前胸和后背被露水浸湿了好几片,贴着皮肤凉丝丝的,虽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玉米地深处的潮气还是凉的。
父亲在地那头浇水。
水管子从溪边一路拉过来,长长的胶皮管越过田埂,沿着垄沟的走向在地面上蜿蜒。父亲蹲在管头的出水口旁边,看着清澈的溪水从管口淌出来,顺着垄沟缓缓地往前推进,水头在土面上蠕动着,遇到高低不平的地方就积一汪,漫过去,再继续往前。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浸润着玉米根部的土壤,干裂的土面颜色由浅变深,由灰褐变成深褐。
父亲蹲在地头抽了根烟。烟头的白烟和水汽一起从地面上浮起来,在早晨的阳光下散成淡淡的雾丝。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水在垄沟里慢慢推进,然后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朝李昂的方向指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