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一车一车地往家拉。李昂在前面开着车,父亲在后面扶着,一车卸完了再折回去拉。琳娜也跟着帮忙,在后面推车爬坡的,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拉了三趟才把地头上的玉米全部搬完。院子里堆满了,墙角、屋檐下、过道两侧,到处都是黄灿灿的玉米棒子,走路都下不去脚,得侧着身子从玉米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玉米的甜味浓得发黏,在院子里积了一整天,连进屋推开堂屋门的时候那股味道也跟着涌进来,像空气都染了色。
母亲搬了一把小竹凳坐在院子里,开始剥玉米皮。她从堆里拿起一根玉米,扯掉外层干褐色的苞皮,把里面的苞衣一层一层剥开,露出光溜溜的玉米棒子,扔进旁边的筐里,苞皮丢在脚边堆着。她的动作不快不慢的,一根接一根,筐满了就喊一声,李昂过来把筐倒进袋子里,码到屋檐下面。琳娜也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跟着一起剥。两个人边剥边说话,母亲问老挝那边种不种玉米,琳娜说种的,但品种不一样,那里的玉米粒偏白、偏硬,不如李昂这个甜,也不够糯。她说她们寨子里的人也种玉米,但都是种了自己吃或者喂鸡,没有人像李昂这样弄这么多来卖。
母亲又问她老挝那边的农活怎么干、收成够不够吃,琳娜一一答着。她说话的时候手里不闲着,剥苞皮的动作又轻又快,指甲顺着苞皮的接缝一划到底,皮就整张脱落了。母亲看她剥得利索,笑了一声说你这手是干过活的。
剥了两天才剥完。全院子二十多个大编织袋的玉米棒子,每袋都装满扎好口,一袋一袋码在屋檐下面的遮雨棚里,从这头排到那头,两排码得整整齐齐的。
李昂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片排列整齐的玉米袋子,又看了一眼屋檐下挂着的、被剥下来的那些干苞皮串成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摆动着。他掏出手机对着院子拍了一张照片,挑了一张光线最好的,发给了林东。过了十几秒,林东回了两个字:"好。"又过了一条:"明天来拉。"
李昂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院子里的玉米味比早上更浓了,浓得几乎能看见形状。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那些装了玉米的编织袋的袋口吹得轻轻晃动着,发出细碎的、干燥的o@声,像是袋子里的玉米在互相低语。他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几片干苞皮捡起来丢进垃圾桶里,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琳娜正蹲在屋檐底下,伸手摸了一摸袋子外面鼓出来的玉米粒轮廓,侧脸被傍晚最后的光线染成了浅橙色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细碎苞皮末子,转过身来看了李昂一眼,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但那笑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很快就落回安静的院子上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