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孢。”
女人没用手接。她从站房窗台上拿过一只不锈钢托盘,让赵国栋把药粒搁进盘里。她对着光看铝箔上的字,掂了一下,才点头,朝栏杆里那个矮个男人甩下巴。
\"给他们水。走外面。\"
矮个男人拎起胶皮管,塞进赵国栋的壶口。这根管比里头那根短一截,接缝处用胶布修过两道。水从管口冲下来,消过毒的味在冷空气里散开。
赵国栋接水时眼睛朝两个别枪的男人那边走过两轮,先看枪,再看脚下站位,又看人。两个人之间那道空当能过三个人。两支猎枪都是双管旧件。
于墨澜的眼睛朝桌面那本薄册的边走过去,又扫到那本厚的。薄册外皮干净,厚册外皮磨了,封皮一角被硬物压出过一个圆痕。
队伍接着往前走。
栏杆里队那几人面色发黄,但衣服齐整,手心都拿着铁牌。最前头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开口跟矮个男人喊了句什么,矮个男人就把他的桶提到管口,给他直接灌满,让他先走。临走前他把一只用塑料袋裹紧的小包搁到桌沿。女人没去看包,把它往窗台底下扫进去。
外侧那一队不一样。
一个穿棉袄的中年男人轮到的时候,把一只不锈钢保温杯搁上去。那女人朝杯口扫一下,让矮个男人把水倒到杯沿往下两指。男人接过时朝坡上那一头略弯了弯腰,再把腰直起来,拿着杯子退到墙根才走。
外队后面跟着一个老头。
老头领完水没立刻走。他凑到女人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纸上写着几个名字,有两个被涂改过。
\"山枝姑娘。\"老头朝桌沿凑近,\"我家老二,昨天清屋的时候被带走的,说是去灰场还债……这名儿能划掉不?\"
山枝没抬头。她翻开桌上那本厚册,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格子里滑过。
\"还债的事,账上写了,划不掉。\"她说,\"下一季补名时,让你家老大顶上。\"
老头缩了缩肩膀,没敢再问。他把那张红纸塞回怀里,抱着水壶低头走了。走过外队队尾时撞上了站柱子旁边那个别枪的男人。男人没让,老头自已点了两下头,侧身出去。
水槽另一头围着三个人。
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一个包得严实的小包。包外裹着一件大人的旧外套。包里发出一声哼,被外套挡住一半。妇人先把怀里那只小袋子朝别枪的男人脚边推近一寸。袋子半瘪,里头装着干红薯。
\"上贡了吗?\"别枪的男的斜着眼。
\"上了。半袋子刚交到那边。\"妇人朝后面那栋楼的方向偏一下头。
\"等着。\"男的说,\"一会儿巡路的三轮过来,有带药的,给你们匀一针。\"
\"匀得到吗?\"
\"一会儿才知道。\"
妇人把袋子往男人脚边推得更近一寸,自已退到墙根去站着。怀里那个包的下沿被风掀起一点。
水壶装满,沉甸甸的。赵国栋提起来试分量。
\"谢了。\"他把壶搁回脚边,\"我们想往东走,没吃的没法赶路。\"
山枝把那两粒药收进兜,在薄册子记上账。
\"坡上是中心区。你们罪人不能进。\"她说,\"想往东走,下码头那条旧道。有愿意跟你换东西的你就换,换完赶紧走。你们想留下,先赎罪。\"
她说完转头去喊下一户上贡。
三人提着水壶退回县道。
赵国栋找了个背风的斜坡蹲下,拧开壶盖灌一口,没立刻咽下去。
\"丰陵这一摊就这样。\"他说,\"火堂占着。\"
\"薄的记外人,厚的是里面的人。\"于墨澜抬头朝坡上望过去。坡顶住宅楼的轮廓压在天上,雨幕里只剩一条折线。\"他们有自已的规矩。\"
乔麦从包里掏出小本,翻到背面那一页空白处,画出道路、岗位、栏杆和水罐的相对位置。
\"先找过夜地。\"赵国栋把壶盖拧紧,\"她说的那条路,今天先不走。\"
天色压下来时,三人在加油站外一间空房里落脚,离水站不是很远。卷帘门坏了一半,屋里散着几只烂鞋和粘在地上的广告单,广告单上的人脸花了。乔麦把烂鞋朝墙根踢开,腾出一块能坐的地方。
于墨澜靠在墙角,从卷帘门的缝里往外看。水站和坡上零星亮起几点光,是手电筒或电池灯,亮一会儿熄一会儿。
“他们这没有集中供电。”于墨澜说。
天快黑透的时候,一阵嘈杂从路上过来,三轮摩托的动静。
一辆暗色的三轮从坡下开上来,开着车灯。于墨澜把头伸出去看。对方经过水站时,他看到车斗里有几个麻袋,两旁立着两只桶。冬天还没过去,几度的温度,开车的人光着膀子。
三轮没在水站停。它直接拐上坡道,开向中心区。从水槽边过去的时候,车把上那个挂钩晃了两下,麻袋角露出一只胶鞋。鞋底朝外。
\"上贡车。\"赵国栋按住于墨澜的肩膀,把他压回屋里。
\"也可能是去了那一家五口那边。\"于墨澜说。
\"今天不出去。\"赵国栋说,\"天亮再走。\"
三轮的链条声在坡上拐弯之后被风切断,坡顶那几点光接连灭掉。
于墨澜坐下来,借着缝里那一点天光,在小本上盲写了几组词:
丰陵水站,本地拿牌,外人换物。过火领活,禁止进中心。三轮车,上贡,死人。
他把笔帽拧紧,本壳合上,搁进左兜里。本子角顶住他的绷带边上,他错开一格,让那一角不顶到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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