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流民点了点头,动作很慢,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他把树枝从膝盖上拿下来,在泥地上又画了一道横线。
“那接下来就一件事――保长问起来,咱们这几个人,怎么跟他说。”
打柴的抬起头来:“就说咱们是长工。都没户籍,名字随便报。谁要走,提前说一声,不要让户主难做。”
他说完自己先看了士兵一眼。
士兵没有回头。他靠在门框上,碗搁在膝盖上,筷子横在碗沿上。他用食指把筷子轻轻压了一下,筷子的另一头翘起来,又落回去,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牛小哥是能赚钱的人,签长工能给我一百文一个月吗?”
六个人都看着牛二,牛二算了算,这次下山卖药得了344文钱,一人一百文,只够一半,加上米肉钱,远远不够。
如果带人上山一起采药,一个月赚二千文还是可能的。深冬,没有药材,就要用身上的二十两的纹银付工钱。“跟我上山采药的,自己采的药我去卖,扣除渠道费三成,留二成做庙里的公共钱,其它都归自己。如果要拿固定月钱,不听我的怎么办?”
士兵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转过头来。火光照在他脸的下半部分,鼻梁以上全是阴影。他没看牛二,看着火堆。
“我在军中,月饷是五百文。”他停了一下,“从来没拿到过。”
打柴的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五百文?我砍一年柴,能见着的铜钱加起来也没这个数。”
“所以我不拿月钱。”士兵说,“刚才说一百文,是顺着你的话。我跟着上山,采到药卖钱的,照你说的规矩分。采不到,你别给我钱。”
老流民把树枝在地上轻轻敲了两下,所有人都静下来。
“牛兄弟已经把账算清楚了。”他把树枝指着地上的圆圈,“这里面有两笔账。第一笔,采药卖钱怎么分。第二笔,庙里的公共钱哪里来。先说第二笔――公共钱,不能靠谁发善心。今天有肉吃,是牛兄弟出的。下个月还有没有?谁也不知道。所以采药卖的钱,先扣两成入公。这笔钱干什么用?买米、买盐、交税、修庙――以后谁要动这笔钱,七个人里有四个点头才能动。”
他停了一下,把树枝移到圆圈外面,画了一条线。
“至于月钱。谁拿固定月钱,谁就是雇工。雇工听户主的,天经地义。但雇工干活,有十分力气出七分,你也拿他没办法。所以牛兄弟说得对――拿月钱的,不如自己对自己采的药负责。采得多拿得多,采得少拿得少,不采不拿。”
打柴的把碗搁在地上,掰着手指头算。“三成渠道、两成公账,剩下五成归自己。一千文剩五百文――”他抬头看了牛二一眼,“不算少。但我有个问题。我不识药,进山只能采你指给我的几样。你要是让我去采灵芝,我找十天不一定找得到。怎么算?”
采药人这时候从墙角开口了,声音还是轻,但比刚才快了一些:“我跟你们一起去。我认得药,但不认得路。打柴的认得路,也认得树。我们两个搭一队。”
老流民点了点头,没说话,转向妇人。
妇人已经坐回燕儿身边了。她把围裙在膝盖上摊平,两只手交叠放在围裙上。
“我不能进山。”她说,声音很平,“燕儿小,山里走不动。庙里的事我守着――米肉我管,饭我煮,衣裳我补。公共钱里,能不能给我记一份?”
牛二看着她,又看了看燕儿。燕儿正用筷子在碗沿上画圈,画着画着停下来,抬头看牛二。
“婶子和燕儿缝补衣服、做饭、分拣药材。”牛二说,“婶子一个月算一百文,燕儿五十文。以后庙里来人,饭食也从公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