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城大营,三日之期,准时已至。
连日阴雨终于收势,厚重堆叠的云层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稀薄的晨光穿透天幕,斜斜洒落整片泥泞校场。天光惨白,照得满地积水浑浊发亮,却半点驱散不了盘踞在军营上下的沉郁躁动。
潮湿的夜风残留着刺骨凉意,营房连片的木瓦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经久不散的霉腐湿气。连日口粮粗劣、食不果腹,不少体质偏弱的士卒晨起便胸闷反胃,压抑的干呕声断断续续从营房深处传出,细碎、无力,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整支新军的心上。
三天之前,陈锐立于点将台,亲口许诺三日之内彻底解决粮草军械困局。
三日隐忍,三日等待,换来的不是转机,而是变本加厉的拿捏。
成都转运而来的粮草依旧是霉变陈粮,沙砾混杂、谷壳遍地,入口硌喉难咽;配发的军械依旧粗制滥造,枪杆中空、甲片单薄、箭镞锈蚀,全然无法上阵厮杀。更过分的是,后方府衙一纸调拨文书传来,直接将无当飞军的物资补给优先级,硬生生往后挪了三位。
理由冠冕堂皇,冰冷刻薄,字字诛心――
益州本土各部优先供给,外来客军,暂且靠后。
“将军!”
急促脚步声踏碎营中沉寂,阿木快步奔上点将台,素来沉稳的眉眼此刻拧成一团,面色铁青,语气压不住的怒火与憋屈:“斥候营刚刚截获后方调拨政令!成都府明确下调我军补给顺位,公然宣称,我无当飞军不过是外来客军,不配优先占用益州本土物资!”
“外来客军。”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无半分杀意,却像无数根冰冷细针,狠狠扎进每一位新军将士的心底。
台下整齐列阵的一千一百名士卒,身躯齐齐一僵。
连日来的饥饿、疲惫、隐忍、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他们披星戴月、泥里滚血里拼,日日承受三倍于常规蜀军的严酷训练,磨筋骨、炼血性,只为练出一支能守益州、能伐曹魏、能为主公开疆拓土的强军。
可到头来,在益州本土世家眼中,他们不过是一群寄人篱下、不配饱食、不配精械的外来之人。
队伍之中,暗流汹涌。有人死死攥紧掌心,指节泛白;有人牙关紧咬,胸膛剧烈起伏,眼底那股悍不畏死的狼性锋芒,正在被无休止的饥饿与刻意羞辱,一点点消磨、碾压。
队伍前列,屠户张单手提着那杆早已断裂的空心长枪,粗壮的脖颈青筋暴起,虬结的肌肉紧绷欲裂,浑身散发着濒临暴走的暴戾气息。他本是市井出身,最懂底层疾苦,也最恨这种仗势欺人、阴私拿捏的卑劣手段。
飞毛腿李静立不动,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腰间箭囊,眼底一片冰寒死寂。他常年游走敌后、洞察人心,早已看透――这从来不是转运失误、不是粮草短缺,是益州世家蓄谋已久、赶尽杀绝的刻意打压。
粮草断锐气,军械断战力。
再隐忍下去,这支刚刚淬炼成型、军心凝聚的精锐强军,无需敌军一兵一卒,便会自行溃散、不攻自破。
陈锐立在高台之上,甲胄凝霜,身姿挺拔如松。
他默然俯瞰台下全军,静静望着一张张带着疲惫、隐忍、不甘与愤怒的脸庞。日光落在冰冷的铁甲之上,折射出刺目寒芒,却照不进他深不见底的眼底。
片刻死寂之后,陈锐手腕微动。
“锵――!”
清越嘹亮的金属颤响划破军营长空!
腰间佩刀骤然出鞘,寒光凛冽,撕裂漫天沉郁。
“全军听令!列阵肃立!”
一声令下,声如惊雷,震彻整座雒城大营!
刷刷刷――!
千余将士无需多,凭借刻入骨髓的军纪本能,即刻收束所有躁动情绪,双脚并立、腰身挺直,瞬息之间列成规整森严的军方方阵。
纵使腹中饥肠辘辘,纵使手中器械残缺,纵使满心憋屈怒火,这支新军的风骨与纪律,分毫未损。
陈锐提刀缓步上前,冰冷刀尖斜指地面,目光越过千余将士,穿透层层雨雾烟云,遥遥望向数百里外的成都城。
那里广厦连绵、豪门安乐,世家端坐高台、袖手算计,轻飘飘一纸政令,便想困死前方浴血备战的将士。
“我陈锐练兵,初衷从非攀附权贵、博取功名!”
他声音沉厚铿锵,字字落地有声,穿透每一名士卒的耳膜,震入所有人心底。
“我耗尽心血、废寝忘食打磨新军,只为让你们上阵有精甲、手中有利刃、腹中有余粮!只为让你们沙场杀敌有战力,浴血冲锋能活命!”
“可今日!有人偏要断我将士口粮,毁我军中器械!”
“他们身居后方、锦衣玉食,不思备战护国、不思安抚军心,反而闭门算计、暗中掣肘!妄图以粮草枷锁、军械困局,将我无当飞军困死在雒城!”
“妄图让我这支新军,未见曹魏一兵一卒,便先饿毙于蜀地、废死于大后方!”
全军将士呼吸骤然粗重,眼底沉寂的火光轰然复燃!
那不是莽撞躁动,是被逼至绝境、退无可退的滔天战意!
“既然庙堂无人公允,后方无人体恤!”
陈锐骤然抬刀,凛冽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锋利孤影,气势轰然爆发!
“他们不肯给,那我无当飞军,便自取之!”
话音刚烈霸道,震得校场积水微微震颤。
“但我今日立誓!”陈锐目光如铁,扫视全军,语气郑重肃穆,定下万世军规,“我陈锐率部取粮取械,非盗非抢!是取回我大汉将士浴血备战、理所应得的军资!是拿回三军健儿用性命拼来的衣食甲刃!”
“自今日起,无当飞军,立三条铁血军规,永世不改!”
他竖起食指,神色冰冷肃穆,无半分余地。
“第一条,军中唯论军功,不论门第!”
“普天之下,入我新军阵营,无本土、外来之分,无世家、寒门之别!你出身豪门,无功便是庸卒;你出身草莽,有功便是英雄!沙场之上,只论杀敌多少、功绩高低,家世门第,一概无效!”
第二根手指凛然竖起,杀气骤升。
“第二条,克扣军资,延误军机者,通敌同罪,斩无赦!”
“但凡敢在粮草、军械、补给之上徇私舞弊、暗中刁难、刻意克扣、故意拖延者!无论官职高低、家世显赫,无论背后盘踞何等世家势力,一律按战时军法,从重论处,绝不姑息!”
第三根手指直立如枪,字字铁血无情。
“第三条,违抗军令者斩!临阵脱逃者斩!欺压百姓者斩!乱我军心者斩!”
“此三条铁规,即刻刻碑立于军门,永世昭示全军!但凡触犯半分,无需主公降罪,无需朝堂审议,我陈锐亲自执刀,行刑正法!”
铁血誓落定,三军怒火彻底燎原!
“吼――!!!”
“吼――!!!”
千余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冲天而起,震散云层、撼动营寨!连日积压的憋屈、隐忍、不甘,尽数在这一刻肆意宣泄!泥泞校场之上,杀气与战意交织翻涌,势不可挡!
“屠户张!”
“末将在!”
铁塔般的壮汉跨步出列,声如洪钟,双目赤红,战意滔天。
“点齐第一营全体将士,备好大车绳索!随我前往城西五十里,黄氏铁矿场!征调所有库存精铁!”
“得令!”
“阿木!”
“末将在!”
阿木身形肃立,眸光凛冽,一身轻灵煞气蓄势待发。
“点齐第二营将士,携弓弩刀斧!奔赴城南三十里,李氏伐木场、官方军械坊!尽数征调良木、军械、备战火器!”
“得令!”
“飞毛腿李!”
“末将在!”
飞毛腿李上前一步,神色冷静沉稳。
“率斥候营全员出动,封锁雒城通往成都的所有官道隘口!但凡成都世家私遣人手阻拦、传信、滋事者,一律就地扣押!敢持械硬闯、阻挠军机者,无需禀报,当场斩杀!”
“得令!”
三道军令,干脆利落、层层落地!
没有战鼓助威,没有号角开拔,千余黑衣黑甲的将士,踏着泥泞积水,迈着整齐沉重的步伐,轰然开拔!
脚步声整齐划一,踏碎连日压抑的阴霾,朝着益州世家盘踞的产业腹地,亮出新军最锋利、最不容侵犯的獠牙!
风雨将起,益州暗流,彻底引爆!
……
与此同时,成都柳氏庄园,清雅书房之内。
庭前焚香袅袅,琴声悠悠婉转,一派安逸闲适、岁月静好之景。
柳康斜坐软榻,闭目听曲,神色悠然自得,心中毫无半分焦灼。在他眼中,雒城那支饥疲交加的新军,早已是强弩之末、困兽之斗。
断粮、断械、压优先级,层层拿捏、步步围困,用不了旬日,无需任何人动手,那支所谓的精锐新军,必然军心溃散、自行瓦解。
陈锐纵有通天练兵之能,无水无土,难养寸木!
“家主!大事不妙!大祸临头了!”
一道慌乱至极的呼喊骤然冲破庭院静谧,贴身管事连门都来不及通报,衣衫凌乱、满头大汗狂奔而入,面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全然失了世家仆役的沉稳规矩。
柳康眉头骤然紧锁,抬手止住琴声,面露不悦,冷声呵斥:“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不过是雒城军中些许琐事,一群饿兵罢了,能掀起什么风浪?”
“不是琐事!是天大事!”管事双腿发软,几乎跪倒在地,声音哆嗦破碎,“陈锐……陈锐带兵出城了!他带着新军将士,直接围了咱们城西的黄氏铁矿场!公然下令征调所有库存精铁!”
“什么?!”
柳康豁然起身,脸上的悠然闲适瞬间荡然无存,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他敢?!”
他声调陡然拔高,怒火直冲头顶,胸腔剧烈起伏:“铁矿私产,世代传承!无州府公文、无主公手令,他一介杂号将军,竟敢私围士族产业?!他这是目无律法、形同谋反!”
“小人不敢欺瞒家主!”管事急得语无伦次,连连磕头,“陈锐手下将士尽数列阵围场,他搬出了左将军府战时条令!明北伐在即、军机最大,军资调度优先一切!他说这是战时合法征调,绝非私抢!还放话,但凡敢阻拦军需、贻误北伐者,一律按克扣军资、通敌论处!”
“放肆!放肆至极!”
柳康气得浑身发抖,指尖都在剧烈震颤,颜面尽失、怒火攻心。
他深耕益州数十年,从未有外来武将,敢如此强硬、如此不留情面,直接动本土世家的根基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