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手,接过那卷染着尘土、带着战火气息的军报,指尖缓缓抚过纸面,指节一寸寸收紧、泛白、用力到极致。
庞德死了。
那个西凉勇冠三军、忠义无双、宁死不降的庞德,终究还是死在了关羽的刀下。
陈锐心底一声沉沉的叹息。
庞德,是曹操西线仅存的悍将,是曹魏仅剩的、能够缓冲荆魏冲突、维系微妙平衡的关键筹码。
此前他布局上庸、把控沔水要道、紧盯荆州战局,心中唯一的盘算,便是留庞德一命。
只要庞德活着,曹操心中虽恨关羽,却依旧留有一丝缓冲余地,不会彻底铤而走险,与江东孙权彻底缔结攻守同盟。
只要庞德尚存,荆魏之战,尚有周旋余地,联盟尚有一丝苟延残喘的可能。
可现在。
这唯一的缓冲、唯一的筹码、唯一的周旋之机,彻底没了。
关羽水淹七军、斩杀庞德、威震华夏,看似千古大胜,实则彻底斩断了曹魏所有的退路与隐忍。
曹操再无顾忌,再无牵绊,必定即刻遣使江东,许诺重利,联吴袭荆!
荆楚覆灭的倒计时,从庞德陨落的这一刻,正式开始!
满堂欢声犹在耳畔,陈锐的心境却已然坠入冰窖。
他猛地抬手,将手中军报重重拍在沙盘案几之上!
“砰!”
一声巨响震彻正堂,案几微颤,沙盘上的细小沙砾簌簌滚落,纷飞四起。
“完了。”
两个字,低沉沙哑,不带半分情绪,却带着无可挽回的笃定。
姜维心脏骤然一沉,沉声问道:“将军,何以至此?大捷在即,何以败?”
陈锐抬眸,目光穿透堂外夜色,死死望向遥远的南方江汉流域,字字冰冷,剖析危局。
“于禁被俘,庞德战死,曹魏精锐七军尽没,中原门户大开。曹操已经输不起了,他为保许都、保曹魏根基,必定不惜一切代价,联吴背盟!”
“此前我尚存侥幸,盼庞德可留一线转机,如今此人一死,魏吴再无制衡,荆州绝境,已成定局!”
没有多余的赘述,短短数语,道破即将倾覆的天下危局。
姜维浑身一震,背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彻底读懂了其中的凶险。
荆州大胜的荣光之下,是即将四面楚歌的绝境!
“传我将令!”
陈锐不再迟疑,双目锐利如锋,骤然沉声下令,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军令威严。
“令李安亲率全部侦察连,全员卸甲轻装,舍弃辎重,即刻南下!全速渗透荆州沿江所有烽燧据点!”
“不必请示荆州守军,不必顾及关将军军令,但凡沔水、长江北岸所有烽燧、斥候岗、江防隘口,尽数接管!”
“务必在江东兵马动兵之前,掌控全部预警防线,一旦发现白衣商船踪迹,即刻狼烟示警,全线布防!”
军令层层落地,清晰果断,直指核心危机。
他在上庸休整布局、修缮烽燧、演练斥候,等待的便是这一刻。
预判早已成型,预案早已完备,如今危机落地,唯有全速落子,抢占先机!
堂外亲兵闻声轰然领命,转身疾驰而出,连夜传令调兵。
帅府之内,气氛愈发凝重,风声似肃杀战鼓,裹挟着无形的兵戈之气。
姜维神色肃穆,拱手请命:“末将愿率军南下,协助李安防守江防!”
“不必。”
陈锐微微摇头,目光依旧紧锁南方,语气沉定:“你留守上庸,坐镇中枢,稳固三郡防务,严防申氏宗族异动、秦岭残寇作乱。后方安稳,才是前线决胜之根基。”
姜维深知轻重,不再请命,郑重领命。
就在整个帅府全速运转、调动斥候、布防江防、应对即将到来的江东危局,一切有条不紊推进之际――
一阵极度急促、近乎狼狈的脚步声,从府外狂奔而入!
不同于亲兵的规整步伐,这脚步慌乱急促、踉跄不稳,带着极致的惊慌,打破了紧绷的秩序。
一道瘦削挺拔的身影,连冠带歪斜、衣袍散乱都无暇整理,一路狂奔冲上正堂台阶,重重闯入大堂之中。
是邓艾!
素来沉稳内敛、心性持重、遇事波澜不惊的邓士载!
往日里哪怕面对千军压境、城破危机,都能稳守心神、从容献策的邓艾,此刻彻底失了平日的沉稳气度。
他面色惨白、呼吸紊乱、额头布满冷汗,一双眸子充斥着极致的震惊与惶恐,身躯微微颤抖,一路踉跄奔至堂中。
天生的口吃之症,在极致的惊慌之下愈发严重,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嘴唇飞速哆嗦,半晌才挤出破碎急促的声音。
“将…将军!急报!沔水入江口…出事了!”
陈锐双目骤然一凝,周身气息瞬间降至冰点,沉声低喝:“说!何事!”
邓艾抬头,死死盯着陈锐,瞳孔震颤,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大江之上…突现大批商船!为首数艘白帆白衣,后续船队密密麻麻,遮蔽江面!”
“斥候远眺探查…看似商旅货船,可吃水极深,远超寻常商船载重!船舷暗处…隐约有铁甲寒光反光!绝非寻常商旅!”
一句话落,整座正堂瞬间死寂!
桂香散尽,晚风肃杀,无尽寒意瞬间席卷全场。
白衣渡江!
来了!
不是预判,不是推演,不是未来的虚惊!
吕蒙的白衣精锐,已经悄然动身!
而且比陈锐预判的时间,更快、更狠、更猝不及防!
陈锐身躯微僵,瞳孔剧烈地震缩,猛地抬眸,死死望向东南方漆黑的夜色,望向那条横贯荆楚、连通江海的苍茫大江。
夜色沉沉,江水滔滔,看似平静无波的江面之上,早已藏满刀兵杀机。
陈锐筹谋多日、推演百遍、严防死守的致命危机,
终究,如期而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