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元年,二月下旬。
晨霜凝铁,风雪覆关。
秦岭北关的城垛之上,一夜落雪堆积寸许厚白,将前日血战残留的暗红血污冻入青石纹路深处。凛冽朔风穿隘口而过,卷动城头大汉旌旗猎猎狂响,声震群山。
魏延披重甲立在箭楼最高处,双手按剑,如山伫立。
经过昨夜西径谷一役,曹真麾下万余偷袭精锐全军覆没,曹魏二十万主力锐气大挫,不得已后撤数十里,退守秦岭以北营盘,隔山对峙,再无贸然叩关的底气。
北线滔天兵祸,堪堪暂缓。
城关之下,金牛道来路之上,甲叶铿锵之声连绵不绝。
一支衣甲整齐的益州步军踏雪而行,队列沉稳,步履规整,自蜀中腹地昼夜兼程赶至北关城下。
这一路援军星夜驰援,只为填补汉中连日守战的兵卒损耗,落地之后即刻由魏延麾下副将接引,拆分布防。
三千益州青壮卒,一部分进驻褒城粮仓外围,驻守粮道要隘;一部分分扎子午、斜谷诸处闲置隘口,填补防线空缺,牢牢钉死整条秦岭北线防御体系。
汉中全境守兵,一卒未动,一防未撤。
魏延目光扫过全军布防态势,声线沉如磐石,响彻城楼:
“曹**力虽疲,残兵犹存十万有余。曹魏虎狼之心未死,秦岭以北杀机未消。”
“全线诸隘口,日夜轮值,不得有半分松懈!滚木、石、火油、箭矢全数补齐,风雪不息,值守不止!”
“汉中防线,寸土不移!”
左右将校齐齐拱手,声震城垣:“遵将军令!”
大司马法正立在一旁,一袭厚裘罩身,身姿挺拔,眼底无半分北线战事落幕的轻松,只剩沉沉凝重。
他手中紧握着两封刚刚由八百里快马递至军前的染雪急报,信封边角结着冰碴,字字皆是西疆燃眉危局。
武都、阴平,急警连番。
见汉中布防彻底落定,北线再无破绽,法正方才缓缓开口,打破城楼肃冷的寂静:“文长,北关防务已然万全。只是,西线出事了。”
魏延眉头骤然紧锁,侧首看来:“西线?陇右方向?”
“正是。”
法正抬手展开第一卷急报,目光落于纸面,语气沉凝无比:“曹魏暗中遣密使入陇右,以金银、军械、粮帛重贿羌胡诸部。原本散居陇右、各安部落的羌胡铁骑,受曹魏利诱,骤然倾巢而出,合计十万之众,分三路越陇山南下,直扑我大汉西疆边境。”
“武都、阴平外侧数十座村落坞堡,猝不及防,尽数遭袭。羌胡骑兵来去如风,踏雪劫掠,焚烧村寨,屠戮边民,西疆雪原,遍地流离,哭声遍野。”
魏延瞳孔骤缩,双拳骤然紧握,甲胄指节咔咔作响。
他常年镇守北疆秦岭,深知西疆苦寒,边民本就度日维艰,世代守着大汉最贫瘠、最苦寒的边境度日。
羌胡逐利好杀,不尊礼法,不畏天道,一旦肆虐开来,便是无边浩劫。
“陇右全境属魏,羌胡依托魏土作乱,进退自如,劫掠完毕便退回曹魏地界,我军追之不及,防之不胜!”魏延沉声低吼,语气满是怒意与无奈,“可恨曹魏,不敢正面与我大汉铁军野战,竟用此阴毒手段,驱异族屠戮我大汉子民!”
法正微微颔首,眼底寒芒隐现:“司马懿五路伐蜀,每一路皆藏毒计。北线曹**力为明棋,正面牵制我汉中主力;西线羌胡乱局为暗棋,屠我边民、耗我国力、乱我疆土,意图让我大汉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奔命。”
“只是,他算错了一步。”
法正抬手取出第二封文书,纸面平整,右下角一方鲜红大将军虎符印记,遒劲威严,压尽风雪寒意。
“大将军远在襄阳,俯瞰全局,早已看破此局。昨夜北线大捷战报传至江汉,大将军即刻飞传两道军令,全线调度西疆战局,自始至终,不调动汉中一兵一卒。”
魏延目光一凝,凝神倾听。
“第一道军令,传至上庸!”
法正字字清晰,娓娓道来:“令姜维尽起上庸驻防荆襄新军两万精锐,即刻拔营西行,驰援武都、阴平!”
“留新军一万,由副将王平统领,死守上庸三郡全境,紧盯荆北曹魏八万杂牌降军,严守汉水防线,绝不给敌军半点可乘之机!”
魏延闻,紧绷的面色缓缓舒展几分。
上庸新军,乃是陈锐亲手淬炼的荆襄嫡系铁军,军纪森严,阵列无双,战力远胜寻常郡县守军,更擅山地、雪原、隘口作战。
两万新军西进,足以稳住西疆根基。
“第二道军令,飞传西疆边境!”
“令遥领凉州牧马超,即刻进驻武都核心要塞,就地收拢西疆残存边军,扼守河谷要道。凭孟起公世代镇西之威望,震慑羌胡诸部,先行牵制乱兵,死守待援!”
两道军令,千里落地,布局瞬间成型。
不动秦岭分毫守军,不扰北线半分防务,以东线精锐驰援西疆,以西凉宿将镇守边境,双线落子,破解司马懿暗毒杀局。
“除此之外。”法正目光远眺西疆茫茫风雪,语气笃定,“我身为大司马,总领天下军务调度,无需坐守一地。汉中防务已定,我即刻轻骑西行,奔赴武都前线,统筹三军粮草转运、各部调度衔接,稳住全盘战局。”
魏延重重吐出口中郁气,郑重拱手:“有大将军远筹帷幄,有大司马临前统筹,西疆万民有救了!”
风雪愈发凛冽,漫天飞絮席卷群山,将整座秦岭、整条西疆古道,尽数笼入一片苍茫雪白之中。
半个时辰后。
北关城门大开,二十名精锐亲卫护着法正一行轻骑,踏雪出城,扬鞭西去。
马蹄踏碎雪原薄冰,一路绝尘,奔赴武西疆危局。
……
西疆,武都边境。
连续四日风雪不休,天地白茫茫一片,山河失色,旷野无声。
唯有寒风呼啸,卷着雪沫,肆虐在这片苦寒边境大地。
武都主城高墙耸立,扼守陇山入蜀唯一河谷要道,城墙垛口之上,西凉边军士卒披甲伫立,人人面色凝重,目光死死盯住北方雪原深处。
城外四野,满目疮痍。
原本散落河谷、依山而建的村落尽数化为焦黑废墟,断壁残垣之间,白雪覆盖之下,隐约可见残破农具、零落衣物。
无数流离失所的边民拖家带口,蜷缩在主城外墙根避风处,老弱啼哭,妇孺颤抖,饥寒交迫,满目凄然。
陇右羌胡铁骑,自北而来,不攻城池,不抢关隘,专挑散落村落屠戮劫掠。
抢粮、抢畜、抢物资,烧村、毁田、逐百姓,打完便退入陇右魏境,游走劫掠,无规律、无阵型、无底线。
十万羌胡,化整为零,千百为股,散在整片武都雪原之上,如群狼巡猎,肆虐边疆。
州府大堂之内。
马超一身银甲染雪,身姿挺拔立在地形图前,指尖死死点在北方连绵陇山隘口,眼底满是凛冽杀机。
堂中摊开的地形图上,无数细小墨点密密麻麻,遍布武都北部所有山野河谷。
每一个墨点,皆是一股肆虐劫掠的羌胡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