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元年,十一月上旬。
秦川落雨,连阴不绝。
细密冷雨连绵数日,洗得五丈原山川一片灰青,渭水河谷寒风裹挟雨雾,彻骨湿凉,无孔不入地灌入魏军百里连营。
二十万中原、河北边军精锐,困守谷地已有数十日夜。
自寒粮谷一役惨败、粮道被锁、日夜放血以来,整座魏营便再无生机锐气。日日听闻山间粮仓被焚、运队被屠、哨卒尽殁,夜夜紧绷心神、严防死守、不敢松懈半分。
隐忍熬耗,层层压抑,早已磨尽三军锐气,也熬得司马懿心神俱疲。
望楼之上,风雨穿栏而过。
司马懿独立最高处,满身风雨、衣袍尽湿,鬓边花白须发被冷雨黏在面颊,面色枯槁灰败,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血色血丝。
数十日了。
他忍了数十日,守了数十日,僵了数十日。
他一生用兵,最倚重一个“忍”字、一个“耗”字。熬对手急躁、熬对手破绽、熬对手粮尽师疲,凭此稳守翻盘、屡败强敌、稳坐曹魏西线砥柱。
可这一次,他的隐忍,成了笑话。
他耗不动庞统,耗不垮陈锐。
他的耗敌之术,被对手用一套外斩粮脉、内锁主力、无形凌迟、日日放血的双线棋局,彻底废去根基。
他不动,日日失血。
他敢动,瞬间崩盘。
进退维谷,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二十万大军,被一点点抽空底气、磨灭军心、耗损命脉。
那种看不见、摸不着、无处发力、无从破解的绝望,比沙场大败、尸横遍野,更让人疯魔。
司马师手持两份刚送达的密报,踏雨登楼,脚步沉重,神色复杂,拱手低声道:
“父亲,深山斥候、前沿探马,双路加急回报。”
司马懿缓缓抬眼,死寂的眸底,仅剩的微光微微颤动。
他伸手接过。
两张沾满雨水泥渍的信纸,轻飘飘握在掌心,却重若千钧,狠狠砸在他濒临崩溃的心神之上。
第一份,是南山深山斥候密报。
三日前,秦岭西段小规模遭遇战,我搜粮小队偶遇汉军游军。对方接战短促,未作僵持,即刻弃战北撤,仓皇遁入深林。
此战遗落飞军甲胄尸身十二具,俘获轻伤汉军士卒三人,缴获游军随身粮草核算手册一本。
审供、账册两相印证:汉军外线两万游军连日山野奔袭、昼夜破袭,士卒劳损过度,山间寒雨侵体,痢疾蔓延,小队伤病剧增。山野民间采买补给有限,远不及损耗,粮秣库存日渐拮据,已入勉强支撑之态。
字迹潦草,记录细碎,无刻意夸大,无虚假造势,尽是零碎真实的战地细节。
第二份,是正面汉营前沿探报。
连日阴雨,陈仓汉军主营守备松懈异常。
左翼大营灯火减半,夜巡频次稀疏,岗哨懈怠,虚实大不如前。
连日多次观测到:汉营后侧有小股队伍、轻量辎重悄然后撤,似有粮草不济、难以久持、预备收缩防线之态。
两封密报,一外一正,一暗一明。
完美咬合,全盘闭环。
一面是外线游军疲敝伤病、粮尽难支。
一面是正面主力松动懈怠、隐现退意。
风雨飘摇的绝望之中,一道看似天赐的生路,骤然砸落在司马懿眼前。
“假的……”
司马懿喉间干涩,低声自语,本能的警惕与数十年隐忍的直觉,第一时间疯狂预警。
庞统!
那一手无形棋局、精神凌迟、控心绝杀的凤雏,怎会露出如此浅显、如此直白、如此破绽百出的败相?
这一定是诱敌。
一定是刻意示弱。
一定是布下陷阱,等他忍不住、熬不住、主动出营,再一举围杀、彻底覆灭。
理智告诉他,绝不可信。
经验告诉他,万万不可动。
可人心最苦、最致命的地方,从来不是明辨真假,而是绝境逢微末,执念生贪念。
数十日夜的憋屈、煎熬、屈辱、无力,层层积压在胸,早已快要撑爆他的隐忍底线。
他死死盯着纸上字句,一遍又一遍反复推演、反复核验、反复复盘。
若这是假局,何以俘虏口供、遗落账册、战地痕迹、营中异象,尽数严丝合缝?
若这是圈套,庞统心思缜密、算无遗策,何必露出如此大面积、可被多方佐证的破绽?
唯一的解释――
不是庞统故意诱敌。
是汉军双线崩盘。
是陈锐外线游军连日高强度奔袭破袭,终究人力有限、难以为继,劳损伤病、粮草枯竭,撑不住长久山野作战。
是庞统正面四十万大军远师悬敌、久耗无补,后勤承压,粮草难继,被迫松懈示弱、暗自收缩。
不是算计。
是汉军真的到了强弩之末。
一念至此,压抑数十日的不甘、憋屈、怒火、翻盘执念,瞬间冲破所有理智堤防。
他忍了太久。
他输得太憋屈。
他被庞统压得太狼狈、太不堪、太颜面尽失。
他是司马懿,是曹魏柱石,是一生隐忍待变、他绝不能,以这般困守待死、被人无形磨杀的屈辱姿态,败在五丈原!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司马懿双目赤红,指节死死攥紧信纸,纸张咔咔褶皱变形,指甲几乎嵌进肉中。
这一刻,他彻底推翻了自己数十日的隐忍定论。
这不是陷阱。
这是他唯一翻盘、唯一破局、唯一挽回尊严的天赐时机!
再守,必败无疑,坐视粮尽军崩。
一动,尚有一线生机,破袭外线、击溃游军、逆转战局!
“传将!”
司马懿猛地转身,立在风雨之中,声音嘶哑,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与疯狂。
“张a!”
重甲铿锵,大步踏雨入列。
张a,河北宿将,麾下八千河北精锐突骑,是曹魏西线仅剩的、机动性最强、战力最悍、最堪奔袭破局的王牌骑兵,是司马懿压箱底的最后精锐。
“末将在!”
“命你领本部八千河北突骑,今夜三更,借阴雨夜色掩护,弃官道、走南山密径,全速奔袭寒粮谷旧地!”
司马懿目光锐利如刀,字字沉厉。
“汉军游军疲敝伤重、粮尽力竭、军心不稳,正是最弱之时!你部疾驰进山,一战荡平残敌,剿灭这支日夜噬我命脉的山野游匪!夺回所有囤积粮草、缴获辎重,彻底斩断外线祸患!”
“末将遵令!”
“费曜!”
“末将在!”
“命你领五千步卒,同步出营,直扑汉军左翼松懈大营!”
“不求破阵、不求杀敌、不求夺寨!只做强势佯攻、虚张声势、死死牵制!拖住庞统正面主力,使其无暇分兵驰援山野,断绝汉军内外联动!”
“其余各部,严守主营壁垒、深沟高垒、寸步不出!无我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两道军令,决绝落地。
一出,剿外线残军,断放血之祸。
一出,牵正面主力,锁战局之势。
一击双雕,双线破局。
是司马懿绝境之中,赌上二十万大军国运、赌上自己半生威名的最后一搏。
帐下诸将神色震动,人人心底隐隐不安,隐约觉得这松动来得太过蹊跷、太过诡异。
司马师快步上前,眉头紧锁,急声劝谏:
“父亲!连日诡异平静、骤然破绽百出,恐是庞统刻意示弱诱敌!我军久困稳守尚可支撑,一旦分兵出营,恐踏死地!还请父亲三思!”
“三思?”
司马懿陡然转头,眼底猩红,神情偏执而冷厉。
“我已经三思了三十日!”
“三十日隐忍、三十日耗守、三十日坐视被人无形凌迟!再三思,三军饿死、军心溃散、不战自亡!”
“庞统算我、耗我、困我!今日天赐破绽,若再畏首畏尾、固守待死,我司马懿,还有何颜面坐镇西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