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步很随意,跟出来晒太阳似的。
但其实这只母鸡比她见过的任何看门狗都精。
老王头的毛驴车已经在村口树下等着了。
这头毛驴叫黑子,是村里最勤快的牲口,拉车从来不偷懒,就是有个毛病,爱放屁,走一路放一路,坐后面的人经常被熏得够呛。
“麦穗儿啊,今儿个咋没坐青野的车?”老王头坐在车辕上,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笑。
“人多,坐不下。”麦穗拉着麦藜上了车板,两个人并肩坐在干草上。
又等了两个人,一个是去镇上抓药的赵大爷,一个是去供销社买布的李婶。
老王头吆喝了一声:“n儿……驾!”毛驴黑子甩了甩耳朵,蹄子哒哒哒地上了土路,
麦藜坐在车板上,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搁在膝盖上。
她跟麦穗并肩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这个距离对从前的她们来说太近了,近到不自在。
以前在娘家的时候,她跟麦穗说话都是隔着半个屋子的,连递个东西都不愿意碰到对方的手。
“你上次坐毛驴车是什么时候?”麦穗忽然问。
麦藜愣了一下,想了半天,然后摇了摇头:“记不得了,嫁到孙家以后,出门都是坐小汽车,回娘家也是孙建业开车送,送到村口我就让他停,不想让村里人看见我下车的样子。”
“为什么?”
“因为下车的时候他从来不看我。”麦藜的声音很轻,“他开车门,站在旁边,眼睛看的是别处,他也瞧不上麦家,不乐意跟我回去,村里人都说县长家的儿媳妇风光,没人知道我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脚踩在地上都是飘的。”
麦穗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了脸上。
麦藜看着麦穗的侧脸,忽然想起小时候她骂她笨,说她连辫子都编不好,麦穗一声不吭,低着头继续替她编辫子。
那时候她又嫌麦穗手笨,编得太紧,扯得她头皮疼,她就又骂了几句,麦穗还是没吭声,只是手上放轻了些。
那时候她不觉得这个姐姐有什么了不起。
现在她觉得,这个姐姐的肩膀,比她想的重得多。
工商局的事办得还算顺利。
商标异议的补充材料递上去了,受理的工作人员翻了一遍,说材料齐全,等通知。
麦穗把回执折好放进布兜里,出了工商局的门,拉着麦藜往城西走。
机械厂在县城西边,红砖围墙围了一大片,门口挂着木头牌子:地方国营红旗机械厂。
门口传达室的老头儿认识麦穗。
老头儿看见她就扯着嗓子往里喊:“宋厂长!酱坊的麦穗同志来了!”
宋厂长从二楼的办公室窗户探出头,五十来岁,穿着一件蓝色中山装。
看见麦穗,他愣了一下,然后摘下老花镜冲她招手,那手势跟招呼自家闺女似的:“上来上来!今儿个咋有空来?是不是酱坊有什么新花样让我尝?”
麦穗带着麦藜上了楼。
宋厂长的办公室不大,桌上堆满了图纸和零件清单,墙角立着一台半人高的车床模型。
他给两人倒了水,目光在麦藜脸上停了一瞬……
这姑娘他见过,在孙县长二儿子的婚礼上。
那时候她穿着红裙子,站在孙建业旁边,笑得跟朵花似的,下巴也扬得高高的,跟今天这个穿着旧布衣,眼睛红肿的女人判若两人。
“宋厂长,”麦穗接过水杯,没有绕弯子,“我今儿个来,是有件事想求您帮忙,您之前跟我说过,有事就来找您,这话还算数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