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慢吞吞地睁开一只眼,往殿中扫了一圈,又把目光落回曹操脸上。
然后,他从袖子里伸出三根手指。
嘴唇动了动。
曹操看清了那个口型。
三个月,带薪。
曹操后槽牙一咬,腮帮子鼓起一块。一年还不够,还要加三个月。
这混账是来上朝的,还是来收账的?
殿中伏完的骂声又拔高了一截:“丞相若尚存半分汉臣之心,便当斩程昱以谢天下!”
曹操闭了闭眼,点了一下头。柱子后头,李远的腰板直了。
……
“哎,让一让,让一让。”
李远从柱子后面挤出来,一边往前走,一边拍打袖子上蹭的灰。
殿里的吵嚷声停了一瞬。
孔融看见他,脖子上那圈白布底下的喉结猛地一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扶他的小吏差点被他踩了脚。
李远走到程昱身前站定,冲他拱了拱手。
“程公歇歇,嗓子要紧。”
程昱看了他一眼,默默退到一旁。
伏完眼睛一横。
“李远!此乃朝堂议礼,你一个主簿,也配开口?”
“伏公说的是,我不配。”李远点头,“所以我不议礼,我就问几个问题。”
“你问什么都一样!”
“那就好,那我先问。”
李远转过身,面朝那一排老臣。
“伏公方才说,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正是!”
“那我请教,刘氏的天下,是哪来的?”
伏完一愣。
“自然是高祖……”
“高祖从谁手里拿的?”
李远往前走了一步。
“秦受天命,有社稷,立宗庙,传至子婴。高祖起兵于沛县,入咸阳,受子婴之降,这天下,他还给赢氏了吗?”
殿中一片死寂。
“没还。”
“那按伏公的道理,夺人天下者为贼。”
“高祖是不是贼?”
伏完的胡子都抖起来了。
“你……你竟敢辱及高祖!”
“我没辱,我在替伏公讲理。”李远一脸认真,“伏公说丞相封王就是贼,那高祖封王、称帝,拿的还是别人家的江山,他比丞相还贼。”
“伏公天天对着高祖牌位磕头,磕的是一个贼头子?”
有几个年轻的郎官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
杨彪沉着脸站出来:“强词夺理。天命所归,岂是你这等小人可以妄议?”
“天命?”李远笑了,“好,那就说天命。”
“董卓焚洛阳那年,天命在哪?”
“陛下被李傕郭汜挟着,东逃到安邑,睡的是土屋,吃的是枣子野菜,公卿大臣饿死在断墙底下,自己出去挖野菜被乱兵砍死的都有。那时候天命在哪?”
“是谁把陛下接到许都的?是谁给陛下修的宫殿,给百官发的俸禄?”
“天命不管饭。丞相管。”
杨彪的脸僵住了。
李远没给他缓气的工夫,转头又盯住伏完。
“伏公,你家那座宅子,在城东铜驼巷,三进三出,带一个后花园,花园里还有个鱼池,对不对?”
伏完脸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