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热闹慢慢落幕。

三房的新郎入了洞房之后，前头又闹了一阵儿，年轻人围在院子里起哄，要新郎官吟诗、要新娘子唱歌，闹了好一会儿，人才渐渐散了。

宾客都走后，沈府的下人开始收拾这场热闹留下的痕迹。

廊下的红绸被一卷一卷地收下来，席面上的碗碟一摞一摞地往后厨送。

地上洒的酒水、落的花生红枣，扫帚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遍。

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可人影已经稀了。

三夫人苏氏坐于桌前，面前摊着今日婚宴收的礼单，一页一页地翻着。

哪些人家送了什么东西、今日派了谁来、坐的哪一桌、说了什么话，她都要一一过目，记在心里。

这是沈家三房的脸面，也是往后人情往来的依据。

胡姨娘以前在闺中之时就是苏氏的好帮手，今天自然也帮着一起整理今日的后事。

她站在苏氏旁边，一样一样地帮着核对、归类、登记。

此时，沈怀远在李家迎亲之时遇到的刁难、差点扫了颜面的事情，苏氏已经知道了。

她气得胸口起伏，手里捏着礼单，指节都泛了白。

可她也知道，时光不能倒流，今日的事已经过去了。

沈三爷本就是个风流才子，诗词歌赋都不在话下。

沈怀远的学问虽不是拔尖的，但到底读了这么多年书，和旁的世家子弟相比，到底是不错的。

可李家出的那些难题，一眼就看得出来，就是冲着沈容与这个状元去的。

那些题目刁钻古怪，偏门冷僻，哪里是给普通学子出的？

分明是等着沈容与来接招的。

可这世上有几人能有状元之才？

沈家子弟对出来了，已经算是不错了，可到底没有那种惊艳的效果。

苏氏今天既生气李家出的题太刁钻，为难自已家的姑爷。

同样也生气沈容与在今天这样的日子没有跟着一起去迎亲撑场面。

若是他去了，以他的才学，李家那些题目哪里拦得住？

今日的娶亲婚事必然也会传为沈家和李家的一段佳话。

可偏偏他没去。

苏氏身边的嬷嬷和贴身的大丫头轮番劝慰苏氏。

说大公子今日没去，是不想压了新郎的风头。

说少夫人身子重，大公子留在府里陪着也是应当的。

苏氏听着，面上没什么，可心里那口气到底没有全消。

胡姨娘站在旁边，没有迟疑，将今日宴席间听到的话和苏氏复述了一遍。

谁先起的头、谁接的话、谁说了什么、谁又没接什么。

苏氏的脸都沉了下来。

此时的荷香院中，容姨娘坐在院中的凉椅上，陈嬷嬷在旁边给她打着扇子。

夜风带着白日的余温，一阵一阵地吹过来，院子里的花香淡淡的。

两人并没有说话，容姨娘闭着眼睛，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事情。

这么多年下来，她已经学会了如何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意图传递出去。

口头上不会留下任何把柄，但通过神色、动作和欲又止的姿态，让别人自已去揣测。

她从来不把话说透，只说半句，留半句；只起个头，不结个尾。

剩下的话，让别人自已去想、自已去说、自已去传。

就算今日胡姨娘将交谈的内容一字一句地都转述给苏氏，也抓不住她的任何把柄。

因为没有一句意有所指的话是从她口中说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