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容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身后的书架前,目光在那一排排书脊上扫过,最后停在中间某一层,伸手抽了一本出来。
挺厚的一本书,深蓝色的封皮,线装,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
他拿着那本书走回来,重新在谢悠然身边坐下,将书搁在桌案上,摊开在两人面前。
谢悠然低头看去,微微怔了一下。
她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书架上有这一本——准确地说,她从没有见过这本书的样子。
翻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写着蝇头小楷,一行行一列列,全是人名,按辈分排列,旁注着生卒年份、婚配情况、官爵品阶。
是沈家的族谱。
沈容与没有看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这本是部分手抄本,祠堂神龛上供奉的那一本才是全本。”
沈容与翻过前面那些已经去世的先辈,指尖在书页上停了一停,然后落到了后面几页上。
那是如今沈家还在朝堂中任职的人,一个个名字排下来,旁边朱笔标注着官衔和驻地。
他侧过身,让谢悠然能看得更清楚些,手指指着第一个名字,语气跟平日里替她讲书时没什么两样,平平地铺开来。
“沈重山,父亲,你认得。翰林院大学士、内阁首辅,正一品,朝堂最高文官。管票拟、百官考核、朝会主持。朝中大小政务,要先过内阁再上御前。”
谢悠然点了点头,这个她自然是知道的。
沈容与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嫡支分支二叔沈重岳,河南巡抚,正二品。河南是南北枢纽,漕运必经之地,管着中原民政和财政。南北消息、物资调动,都绕不开他。”
又下一行:“沈明德,旁支的,江宁织造,正五品。江宁织造是内务府设在江南的职位,名义上管织造、采办、贡品——实际上是皇帝的耳目。
江宁、苏州、杭州三地织造品级都不高,但可以直接上密折,不受地方官管辖。
不占中枢、不插手地方政务、也不引人注目。沈家靠他,能知道江南的风往哪边吹。品级不高,位置很妙。”
谢悠然的目光跟着他的指尖,落在那个名字上。
正五品,在一串二品三品的名字中间显得不起眼。
可沈容与说“位置很妙”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个名字像一颗被随手搁在棋盘角落里的棋子,不起眼,却连着半盘棋。
“沈明章,山东按察使,正三品,管一省刑狱司法。山东是漕运,管住了山东按察使,漕运线路上出了事他能第一时间按住,递不到京里来。”
“沈重安,湖广布政使,从二品,管湖广民政财政。湖广熟,天下足——那是大齐最大的粮仓。”
“沈明远,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正四品。都察院的实缺,可以上弹劾奏章。沈家在都察院有人,就不怕被人暗箭伤人。”
“沈明泽,通政司右通政,正四品。通政司管天下奏章收发、呈递,所有地方奏折进京都要先经过通政司。
沈明泽在这个位置上,沈家能第一时间知道谁在弹劾谁、什么地方出了什么事、什么人在递什么折子。”
沈容与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他比都察院更前置——都察院是事后弹劾,通政司是事前知道。他是沈家的耳朵和眼睛。”
谢悠然一页一页地跟着看过去,听着沈容与一个一个地念那些名字和官职。
每念一个,她后背的汗毛就竖起来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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