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悠然从前只知道沈家的人很多,当官的也多。
可她从来没有真正知道过,这些人具体在做什么、坐在什么位置上、那些位置又意味着什么。
如今这些名字和官位一个一个摆在她面前,像一副被缓缓展开的棋盘。
她这才看清楚——沈家不是散落各处各自为政的枝枝叶叶,而是一张完整的网。
每一个位置都是被精心安放的,每一个衙门里都有一根沈家的线牵着。
河南的粮道、山东的刑狱、湖广的粮仓、江南的密报、通政司的奏章、都察院的弹劾。
这些东西看起来各自独立,可当它们全部被同一个姓氏连起来的时候,那就不再是分散的力量了。
她忽然意识到,方才沈容与念的还只是沈家占据重要位置的几个人。
沈二爷、沈三爷那些分产出去的嫡支旁支他还没有提。
再往底下,还有密密麻麻做着小官或者荫官的族人。
这张网比她以为的不知道大了多少倍。
她以前总听人说“世家底蕴”四个字,听得多了便觉得耳熟,却从来没有真正明白过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直到此刻,这些有名有姓的沈家族人、真真切切的官位、环环相扣的衙门分布。
一字排开摊在她面前,她才恍然大悟,她以前心里头算的那一亩三分地,在沈家整棵大树面前,不过是一片叶子。
她低头看着自已放在膝上的手,目光慢慢移到自已的小腹上。
她用手轻轻覆了上去,隔着衣料感受着那片温热。
她忽然明白了,对沈家这样的庞然大物来说,子嗣从来就不只是子嗣。
每多一个嫡出的孩子,就意味着多一条血脉、多一条路、多一份将来可以安插在棋盘上的筹码。
而她肚子里这个孩子,是沈容与的第一个嫡出的孩子。
沈容与没有再多解释什么,她也没有再问。
可她心里那团原本模糊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变清晰,像河底的石头被水流慢慢冲刷出棱角。
她好像已经慢慢明白了一些事。
这把龙椅是谁来坐,对沈家来说固然有影响,可远不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沈家已经长成了一棵把根扎进大齐地底的大树,枝叶覆盖了大半个朝堂。
若有人想动沈家,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网。
沈家动荡,大齐恐怕也要跟着动荡。
沈容与合上族谱,最后看了她一眼,声音平缓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沈家每一任族长都必须是进士出身,这是祖训,为的是保证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不至于昏庸无能。
这江山谁来坐,于沈家无关。沈家坚持祖训,不涉党争,不在朝堂搅弄风云。
皇家虽有忌惮,却也不至于容不下沈家。何况——”
他顿了一下,“沈家的家规一千多条,一半以上针对的是在朝中为官的族人。
百年来,沈家没有出过大贪官,反倒收过不止一回万民伞。
沈家的人在外头做官,不敢在明面上贪赃枉法、徇私舞弊。因为一旦事发,族规比国法还严。”
他说完,将族谱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转身对谢悠然道:“这份手抄本就放在这里,往后你若想看,自取便是。”
谢悠然也站了起来,沈容与伸出手,牵着她从书桌后走出来。
两个人的影子被烛火拉成一长一短,叠在书房的青砖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