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传得隐晦,可意思很明白——意在让他拖延时间。
他很清楚,拖延时间,就是在给这些人撇清关系留足时间。
张恪如今人死了,他们需要时间把该断的线断干净、该烧的信烧干净、该撇清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刑部主事将这口气咽了下去,脚步沉沉地往衙门里去了。
事到如今,拖不住了,那就办吧。
而此时宫内御书房里,气氛与刑部衙门里的焦头烂额又是另一番光景。
下朝之后,赵崇安将沈容与单独留了下来。
殿门合上,日光从槅扇间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赵崇安在御案后面坐下来,手里捏着一本折子,可目光没有落在折子上,而是落在沈容与身上。
他看着沈容与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疲惫和沉郁:“沈大人如何看待这事?”
沈容与站在下首,没有立刻接话。
他微微垂着眼,像是在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称量了一遍,然后抬起头,不紧不慢地开口。
“陛下继位日子尚浅,张恪在朝中经营数十年,关联之人众多,其中不乏一些世家大族。
臣想问陛下一句——陛下是准备深究,还是只是先治张家和孙家?”
话一出口,赵崇安就懂了。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屈起。
他没有立刻回答,可心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弯。
张恪既然敢跟着周王谋反,必然不可能打没有把握的仗。
他手里握着的底牌、暗地里连着的线、那些和他绑在同一条船上的人,恐怕比现在浮在水面上的要多得多。
赵崇安很想弄清楚,除了那些已经露了面的封城守备军之外,还有哪些势力和张恪勾结在一起、哪些世家在这张网里插了一脚。
可他同时也知道沈容与说的是对的。
这些人之所以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拖延行事,敢把一道圣旨晾上一整天而无人在意,恰恰是因为牵涉的人太多了。
多得让他们有恃无恐,多得让他们觉得法不责众。
若是他真的深究到底,一个牵连一个、一层挖出一层,最后必然整个朝堂都要被掀翻。
到那时候,朝局震荡,人心惶惶,他一个刚刚登基的年轻皇帝,拿什么来稳住局面?
他想到五皇叔镇守南疆,手里握着二十余万边境大军。
若他在朝中传出“新皇苛酷、诛连过甚”的名声,那些虎视眈眈的皇叔们,就有了起兵的理由。
清君侧,诛暴君,历史上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套话,可每一次都管用。
赵崇安只觉得坐上了这皇位,也无比憋屈。
他明明知道那些人在拖、在看、在试他的底线,可他不能发火、不能深究、不能一网打尽,甚至还要网开一面。
若不网开一面,把那些人逼急了联手反扑,他在这朝堂之上怕是寸步难行。
他在心里将那团火翻来覆去地压了好几遍,终于将它压进了胸腔最深处,面上什么痕迹都不露了。
沈容与站在下首,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赵崇安脸上的那点变化,从沉郁到隐忍,从隐忍到强行压下,最后归于一片平静。
他心里很清楚,皇太孙是皇太孙,那时候他还是储君,沈容与可以置之事外,可以不站队、不亲近、不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