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王后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当天夜里了。
太子慕容林坐在她寝殿的偏厅里,手里一直摩挲着茶盏。
“母后,西城那些贱民如今只认大宛公主不认王室了。
九弟天天往城西跑,跟司马家那个小子混在一起,翻土挖沟,替那些贱民干粗活,百姓现在见了他不躲了。
再这样下去,民心都被他们几个分干净了,我这个太子还怎么坐得稳?”
王后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拈着一枚白玉簪在烛火下慢慢转着。
她没有看太子,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的眉梢上,声音不急不缓,
“你慌什么。那些贱民手里的鸡蛋和酸菜能顶什么用?真正要紧的是你父王怎么想。”
“父王今天在朝堂上准了司马勉的奏,把大宛太子的话全听进去了。
贺侍郎和老将军那边递了几次话他都拦了回去。”
慕容林的声音压得低了些,但还是透着急,“母后,父王现在信外人胜过信自家人了。”
王后把白玉簪插回发髻里,转过椅子来看着慕容林。
烛火在她脸上投出半明半暗的影,她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在暗处显得比白日在朝堂上柔和了几分,可眼睛里的光却沉得很,
“你父王信外人,是因为外人替他解决了麻烦。你要是能替他解决麻烦,他自然信你。
你九弟在城西替那些贱民翻了几锹土,百姓就念他的好了,你不会也去翻?”
慕容林脸色变了变,嘟囔了一句,“我是太子”,后面的话被王后抬起的手势止住了。
“太子才要低头。”王后把桌上一碟没动过的蜜饯朝慕容林的方向推了推,语气重新缓下来。
“明日你跟贺侍郎和吴将军见一面,告诉他们,从今往后,朝堂上不必再提除掉大宛太子这种话了。
换一换说辞,就说大宛太子久居漠北,恐不利于两国邦交,措辞软一些,但递上去的次数多一些。
你父王最烦的,是同一件事被人翻来覆去地提。”
慕容林看着那碟蜜饯,伸手拈了一颗含进嘴里嚼了嚼,像是把什么话也一并嚼碎了咽下去。
他站起来朝王后欠了欠身,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从容了一些。
王后目送他出门,回身把铜镜上沾的一点细尘擦了擦,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的侧脸和肩上披着的那件云锦披帛。
她把镜子扣在了桌面上,目光多了些狠厉。
云来居这边,糯糯把最后一位来送东西的老人家送出门口,回身坐在门槛上歇了一口气。
翠竹把酸菜坛子搬进后厨,萧景明在数那堆红糖锅盔有几个还热着,林青逸埋头在册子上把礼物逐一登记,居然记了满满两页纸。
萧景宣和秦川靠在门框上看着糯糯别在荷包带上那个歪翅膀的小蚂蚱,嘴角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把门槛上被风吹歪的一只草鞋摆正了。
暮色从城墙那边漫过来,云来居门口的人渐渐散了。
那条被踩得微微凹陷的台阶上残留着红糖锅盔的甜香气和酸菜坛子底渗出来的汁水印子,晚风从巷口灌进来的时候把那只小蚂蚱的翅膀吹得晃了晃。
糯糯坐在门槛上低头捏了捏蚂蚱的翅膀,把它扶正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喃喃自语道,
“魔王还没动静吗,他到底藏到哪里去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