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的夜,静得有些诡异。
深山雪地的极限训练刚告一段落,这支从绝户岭拉回来的狼兵还没来得及在总兵府的暖炕上焐热脚,秦烈便嗅到了空气中那股子比瓦剌马粪还难闻的腐臭味――那是从宣府城内那些深宅大院里飘出来的。
他在绝户岭给士卒揉脚抹药,是因为那是他的刀,他的脊梁。
可城里那些脑满肠肥的豪绅,却正忙着抽掉这根脊梁。
“大人,成公公在那儿跳脚索要名册,咱们的人却在外面喝西北风。可这宣府主城,却有人在发大财。”
郭斩云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跪在秦烈的官案前。
他递上一份皱巴巴的黄纸,上面记录着半个月来宣府西城几处大粮商的马车出入。
秦烈按着手中沉重的铁锏,那是他在绝户岭亲手敲碎几名负重迟缓士卒头盔的凶器,此刻锏身尚带余温。
他扫了一眼黄纸,“三千石军粮,分了六批,从西门悄悄运出去?西门的守将,记得是石亨的老部下,那个叫赵勇的?”
“正是。这赵勇与城中最大的粮商胡万德交情匪浅。胡家在关外有马队,甚至在瓦剌部族里都有所谓的生意经。”
郭斩云冷声道,“胡万德曾放,也先虽然退了,但瓦剌人的胃口大,能用大明的陈粮换胡人的良马,这是互通有无。”
“互通有无?”
秦烈长身而起,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重响。
“大明的将士在沙场上拿命填沟壑,这帮杂碎却在后方拿将士的命换钱。去,传陈勋,让他把带回来的那一百个骑马步兵给我集合,甲胄外面披上瓦剌人的皮袄,兵器抹黑,一个活口不许留在胡府周围。”
“大人,不报请监军府吗?成敬那边……”
“报给他?他正愁抓不住老子的把柄。这次,我不走司法,我走军法。”
子时,宣府胡万德的宅邸。
这位在宣府经营了三代的大豪绅,此刻正搂着刚纳的小妾,在暖阁里饮着温好的江南黄酒。
他并不担心瓦剌人,也先退走后,他觉得自己两头通吃的手段更稳了。
哪怕是新来的镇朔伯秦烈,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个好勇斗狠、只要给够银子就能打发的丘八。
然而,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粉碎了这份迷梦。
“轰――!”
胡府厚重的朱漆大门被生生撞碎,百余骑披着胡人皮袄的黑影如旋风般刮进中庭。
胡府的家丁甚至没来得及拔出腰间的短刀,便被迅猛而至的骑兵马踏而过。
秦烈一马当先,手中铁锏毫无花哨地一记横扫,将挡在暖阁门口的两名护院打得胸骨尽碎,连惨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胡万德惊恐地翻身下床,连鞋都顾不得穿,赤脚踩在冰冷的雪地上。
当他看清火光下那张熟悉的、带着冰冷杀气的面孔时,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
“秦……秦伯爷!您这是何意?老朽乃是当朝太常寺卿的远亲,您……”
秦烈没有废话,铁锏一挥,劲风扑面:“带走。”
马队没有停歇,直扑胡家位于城西的私库。
胡家的私库修得比城墙还厚实,原本是用来防瓦剌人的,如今却成了埋葬他们的坟墓。
陈勋带人暴力破开了大锁,当那一袋袋印着兵部火印、却被胡家私自封存的军粮倾泻而下时,在场的士卒们眼睛都红了。
“大人!找到了!”
陈勋从一处暗格里搜出一个密封的蜡丸,捏碎后,里面竟是也先麾下万夫长伯颜帖木儿的亲笔信。
信中赤裸裸地开出了价码:以三千石精粮,换取宣府防御图的一角,并承诺在瓦剌复攻时保胡家一门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