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兵部大堂。
值房里的油灯已经燃尽,只剩下一缕青烟在空气中飘荡。
于谦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后,面前堆满了大同、延绥两地的急报。
这些地方和宣府一样,同样面临着缺粮、少饷、将领畏战的绝局。
唯独宣府,不仅没要朝廷一文钱,反而送来了一位瓦剌王爷。
“少保,内阁的陈阁老来了。”
属官在门外低声禀报。
大门推开,内阁首辅陈循裹着一身狐裘走了进来,随手将一叠刚从通政司截下来的弹劾折子扔在案头上。
“廷益,瞧瞧吧。这两天弹劾秦烈的折子,已经把内阁的通政司堵满了。”
陈循叹了口气,自己寻了个椅子坐下,脸色很是沉重,“太仆寺、都察院、还有十三道监察御史,连名上疏。说秦烈在宣府‘不奉诏令、私设衙门、擅改军制、擅杀士绅’。皇上今天在后宫,连砸了两个宣德年间的官窑瓷盏。”
于谦甚至连那些折子都没翻一下,只是沙哑着嗓子道:“陈阁老,这些折子背后是谁在递刀子,你我心知肚明。石亨在土木堡丢尽了脸,如今好不容易在京师抱上了新皇的大腿,他容不下宣府出个比他能打的年轻人。”
“可秦烈的做法,确实过了!”
陈循一拍桌子,声音高了几分,“他把杨洪的万名边军整编成什么守夜营,一人参军全家活命,还把士绅夺回去的隐田强行分给军属。他这是在挖大明卫所制的根基!圣上登基未稳,最忌讳的就是边将手握私兵,尽得民心。廷益啊,你保得住他的命,保得住他的官吗?”
于谦沉默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幕。
作为一心只为社稷的忠臣,他何尝不知道秦烈的作法无异于在玩火。
在这个视民如草芥,视军队为皇权家奴的时代,秦烈在宣府搞的那套职业化军饷和保产制度,简直就像是黑夜里的一把火炬,不仅照亮了那些等死的军户,也把大明朝廷那层虚伪的面皮给烧了个干干净净。
“陈阁老,我于谦守的是这大明的江山,守的是几千万汉人的命。”
于谦转过身,一双眼睛因为极度的疲惫而布满了血丝,但声音却斩钉截铁,“也先的主力还未动。伯颜帖木儿虽然被擒,但瓦剌的根基未伤。若是因为朝廷内部的权变猜忌,杀了秦烈、散了守夜营,等瓦剌人的马刀再次开到正阳门下的时候,请问陈阁老,你是指望石亨去挡,还是指望都察院的那帮御史用笔杆子去戳死鞑子?!”
陈循被这一番话顶得哑口无,半晌才讪讪地拂了拂衣袖:“罢了,廷益。你这脾气,迟早要吃大亏。皇上那儿……你打算如何交代?”
“我亲自去写折子。”
于谦转回书案前,一把抓起那管粗大的狼毫笔,饱蘸浓墨,在宣纸上重重落笔,“皇上要的是面子,石亨要的是位子,而秦烈要的是银子和生铁。臣请皇上,升秦烈为宣府实权副将,代总兵事。不给侯爵,不给世袭,只给实权。如此,既全了朝廷的规矩,也解了宣府的饥渴。”
墨迹淋漓,于谦的手有些发颤,但他那一笔字却写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他知道,这是他能为那个在北地风雪里横刀立目的年轻人,做的最后一次遮风挡雨了。
至于那个大明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孤臣,能不能在这皇权的刀光剑影里活下来,全看他自己的命数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