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的春雪往往比冬雪更熬人。
北门墩堡的内堂里,铜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秦烈正拿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斜乜着堂下站着的一个中年行商。
那行商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皮袄,若不是腰间系着一根极细的五彩丝绦,瞧着与城南贩死驴肉的贩子没甚两样。
“伯爷,这是长升魁在口外的红顶大掌柜,姓范,单名一个鸣字。”
柳成林站在秦烈身侧,声音压得极低:“范掌柜在塞外走水路和旱路快二十年了,也先的大帐迁到哪,长升魁的茶马市就开到哪。上个月,咱们在库房里查扣的那批精盐,就是范掌柜的手笔。”
“草民范鸣,见过伯爷。”
那中年行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个头,起身后却没像寻常百姓那般战战兢兢。
他一双精明的眼珠子在秦烈身上转了半圈,拱手笑道:“伯爷阵斩瓦剌怯薛,生擒伯颜帖木儿王爷,这威名在口外都传疯了。草民今儿个冒死进城,是给伯爷送一桩富贵来的。”
“富贵?”
秦烈自交椅里支起身子,顺手把怀里的汤婆子扔给一旁的孙大头。
他探着身子,手指在红木桌案上轻轻叩击:
“范掌柜,长升魁的名头,本帅在土木堡就听过。宣府的军粮出不去,太师的肥羊却能源源不断运进京城的王府。你今儿个不从西门去给朝廷的阁老们送冬麦,倒跑来本帅这烟熏火燎的北门墩堡,怎么,嫌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太稳当?”
范鸣面色不改,自袖子里摸出一封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羊皮信,双手呈上:“伯爷玩笑了。朝廷的阁老们要的是银子和清名,太师要的是牛羊和铁器。可伯爷您……要的是守夜营万把兄弟的命。草民这桩富贵,不正对您的胃口?”
孙大头上去接过信,用刀尖挑开火漆,递到秦烈手里。
秦烈展开羊皮,上面的胡文用的是泥金小楷,字迹虽娟秀,可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却是一股塞外狼烟的腥气。
那是也先太师大帐的亲笔印信。
“也先想要他弟弟?”
秦烈挑了挑眉,将羊皮信在火盆上方晃了晃,借着火光一照,冷笑道,“黄金家族的血确实贵。可他信里写着,愿意拿三千匹膘肥体壮的口外战马换伯颜的命。范掌柜,你觉得本帅像是缺马的人吗?”
“伯爷自然不缺马。”
范鸣上前一步,压低了嗓门,声音里带着蛊惑,“可太师说了,除了马,大同府西边、偏关外的几座黑石山,只要伯爷点头,长升魁的驮队可以在半年内,给北门墩堡运来三十万斤上好的青硝、五万斤硫磺。外加……关外铁山刚出炉的生铁疙瘩,十万斤。”
此话一出,站在一旁的柳成林脸色骤然一变,握着账本的手猛地一紧。
青硝、硫磺、生铁。
这是大明军中制造火药、锻造重甲最要命的物件。
兵部和户部管得比天还严,宣府钱粮司里的库存,连守夜营下个月试铳的消耗都不够。
而也先,居然愿意用这些能造刀枪火器的东西,来换一个已经成了废人的弟弟。
“三十万斤青硝,十万斤生铁。”
秦烈从炕上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堂内转了两圈。
他那一双狭长的眸子里,翻涌起野兽般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