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总兵府大校场,天刚蒙蒙亮,一层薄薄的白霜把整个黄土地冻得硬如铁石。
校场正中央立着十个木架子,每个架子上都披着一套神机营标配的精铁札甲。
这甲是前些日子从京城运来的,甲片厚实,泛着冷硬的青光。
柳成林站在风里,两只眼睛熬得全是血丝,胡子拉碴,身上的皮甲上还粘着不少胡桃木的木屑。
在他身后,十个精选出来的守夜营老卒一字排开,每人手里都端着一杆长铳。
这铳便是守夜一型改进版。
四尺长的镜面枪管在晨光下亮得晃眼,侧面的燧发击锤在寒风中蓄势待发。
“侯爷驾到――!”
随着一声军校的大吼,秦烈披着那件黑狐大氅,踩着硬邦邦的泥地大步流星而来。
在他身侧,监军太监刘永诚被两个守夜营的悍卒一左一右“护送”着,脚下直踉跄。
刘永诚头上戴着貂皮卧兔儿,身上裹着大红织金呢大氅,手里还捂着个精铜手炉,一张白净的脸被冻得发青。
“秦大人,这一大清早的,北风刀子似的,您把杂家强拉到这荒凉校场来,究竟是唱得哪一出啊?”
刘永诚一边哈着白气,一边缩着脖子抱怨,“朝廷的练兵纪要杂家已经递回京里了,您这宣府总兵府要是有什么军务,自行定夺便是,何苦折腾杂家这具残躯?”
秦烈止住脚步,转过头,那张英挺冷硬的面庞上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狠劲。
“刘公公,过年关了,本侯请你来瞧个大戏。”
秦烈指了指前方那十个铁甲木靶,“前两日公公不是说,在北门墩堡听到了雷鸣之声,怕本侯私造军械落人口实吗?今日,本侯就让你开开眼,看看这宣府的雷,到底有多响。”
刘永诚顺着秦烈手指的方向瞧去,瞧见了那十个披甲的木靶,又瞧见了那十个守夜营老卒手里造型怪异的火铳。
他心里咯噔一下,那只捂着手炉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这时候,孙大头和鲁铁石连滚带爬地从校场边的工坊里跑了出来。
两个人这三天三夜几乎没合眼,浑身都是炭火味和生铁腥气,连鞋底子都磨穿了。
“侯爷!三日之约,一刻不差!”
孙大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十支样铳,全是用阿卜杜拉的水力镗床钻出来的管子。孙大头拿脑袋担保,绝不炸膛!”
鲁铁石也红着眼吼道:“铳机是纯钢叠簧,药池封得死死的。侯爷,成了!”
秦烈没叫他们起来,只是转头看向柳成林。
“柳成林。”
“末将在!”
柳成林跨前一步,抱拳大吼。
“推到八十步。”
秦烈淡淡地吐出五个字。
柳成林瞳孔猛地一缩。
大明神机营的火绳铳,平日里试射也就三十步到五十步。
过了五十步,那铅弹就不知道飞到哪座山上去了,撞在铁甲上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八十步,那是军中神射手用两石强弓才能勉强射达的距离。
但柳成林没有废话,一挥手:“移靶!八十步!”
几个军校抬着木架子,硬生生往后退了三十步。
在空旷的校场上,那十个披甲的木靶登时缩成了一个个模糊的黑点。
北风呼啸,吹得校场边的军旗猎猎作响。
刘永诚站在一旁,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阴阳怪气地说道:“八十步?秦大人,杂家虽然不懂兵事,但也知道神机营的火器是个什么德行。八十步外想击碎精铁札甲?您莫不是在跟老奴开玩笑吧?”
秦烈根本懒得理他。
他缓缓抬起右手,在风中猛地一落。
“开火!”
柳成林扯开嗓子狂吼:“预备――放!”
“啪!啪!啪!”
十名守夜营老卒同时扣动扳机。
没有火绳的红光,没有繁琐的等待。
击锤上的燧石在万钧簧力的推动下,狠狠撞在火砧上,一连串密集的火星在寒风中暴烈炸开。
紧接着。
“轰――!!”
十声如雷霆般的暴鸣汇聚成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座大校场仿佛都跟着剧烈抖动了一下。
大片浓烈的硝烟如白色的浪潮般,顺着北风呼啸着朝前扑去。
刘永诚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那只精致的精铜手炉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硬泥地上滚了几滚,里面的炭火碎了一地。
他还没来得及惊叫,远处的八十步外,便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让人牙酸的金属碎裂声。
“哐!哐!嚓!”
硝烟散去。
柳成林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带着两个亲兵发了疯似的朝八十步外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