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泼下,子时三刻。
石亨披重甲,按宝刀,立于南宫大门外。
雨水顺着他的兜鍪往下淌,砸在护心镜上,啪啪作响。
他身后,是四百名辽东死士,皆按刀不语,唯有粗重的呼吸声融进雨里。
“侯爷,内廷响锣了。”
副将压低声音,自暗影里闪出。
石亨吐出一口唾沫,眼中凶光大盛。
他劈手夺过身旁士卒手里的撞木,厉声喝道:“抬起来!给老子撞!”
数十名壮汉校尉齐齐发喊,抬起合抱粗的撞木,冒雨前冲。
轰!
沉重的南宫大门剧烈一晃,积尘与雨水齐齐震落。
“再撞!”
石亨按刀咆哮。
轰!
轰!
轰!
连撞三下,那道禁锢了太上皇六年的厚重木门,终于在一声刺耳的牙酸声中,轰然倒塌。
石亨一马当先,踩着破碎的门板大步踏入。
院内,几个原本看守的年老宦官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往墙角缩。
石亨理也不理,直奔正殿。
正殿内,灯影摇晃。
朱祁镇一身旧衣,端坐在枯木椅上。
听到门响,他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摇曳的烛火。
大半年的幽禁,已将他当年的英气消磨殆尽,面色惨白,眼角满是皱纹。
“臣,五军都督府掌印官、武清侯石亨,叩见皇上!迎皇上复位!”
石亨“噗通”跪地,甲胄碰撞,声震屋瓦。
他身后,密密麻麻的辽东死士齐齐下跪,雨水在殿外汇成深流。
朱祁镇缓缓转过头,看着石亨,又看看殿外那黑压压的兵马。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不知是笑还是自嘲的表情,沙哑着嗓子开口:
“石亨,你来得迟了些。朕在这里,听了许久的雨。”
徐有贞从石亨身后闪出,双手捧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淘弄来的旧龙袍,膝行上前,颤声道:
“皇上,江山糜烂,景泰病危!九边兵变,鞑虏扣关!天下万民,皆盼皇上重整乾坤!请皇上登车,入紫禁城!”
朱祁镇站起身。
他太瘦了,那龙袍披在他身上,空空荡荡,被殿外的狂风一吹,猎猎作响。
他任由徐有贞为他系上绶带,目光却穿过众人,投向那黑沉沉的夜幕。
他没有问大内如何,没有问景泰死活,更没有说一句“朕回来了”。
他盯着徐有贞,那双深陷的眸子里,陡然爆发出一种让人胆寒的精芒。
“于谦在何处?”朱祁镇问。
这句话极轻,却压过了殿外的滚滚雷声。
石亨与徐有贞齐齐一愣。
徐有贞心思急转,额角渗出冷汗,躬身答道:
“回皇上,据内廷密报,兵部尚书于谦,今夜一直在值房。但越是如此,臣愈发觉得此人……恐有异动,欲行不轨!”
朱祁镇听罢,非但不惊,反而呵呵冷笑起来。
那笑声又尖又利,像夜枭在啼哭。
“不轨?异动?”
朱祁镇冷冷看着徐有贞,“徐大学士,你读圣贤书,便只读出了这些阴谋诡计?”
徐有贞伏地,不敢作声。
朱祁镇负手,一步一步走到殿门口,看着满天大雨,脑袋却异常清醒:
“他若真有异动,凭他手里的十万京营精锐,你石亨的辽东死士,今夜连这南宫的大门都摸不到。此人……”
他顿了顿:“此人不会反,他只会死。”
石亨眉头一皱,横肉抽搐:“皇上,既然于谦不反,臣这便带人去兵部衙门,将这奸臣乱党一并锁了!”
“不忙。”
朱祁镇挥袖,“先入紫禁城。天明登极,名正顺!治于谦的罪,用不着刀兵,用规矩便成。”
乾清宫,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