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元年八月。
秋风未至,塞外的野草已隐隐泛出枯黄。
秦烈点齐了三千亲兵白骑,带着新任九边政务总理顾清洲,出了宣府辕门,一路向西。
这趟巡边,秦烈要走遍北方九镇。
第一站,是大同。
郭登亲自带着大同守军在关口迎接。
马蹄踏在坚硬的黄土地上,发出的不再是往日的泥泞声,而是沉重的闷响。
大同城外,一条宽达三丈、由碎石与灰色泥浆凝固而成的“水泥路”,正顺着边墙根,飞速向宁夏方向延伸。
路两旁,黑烟滚滚。
那是格物谷在大同开设的铁厂分谷,高耸的烟囱正吐着火舌,锻造出来的熟铁长枪、线膛铳管,一车车往军营里拉。
“侯爷,这水泥真是神乎其技!”
郭登战马并行,指着脚下的路,眼中满是惊异,
“这东西干透了比青石还硬,夏不陷泥,冬不结冰。往日大同运粮到宣府要走七天,走这路,三天便到!”
秦烈看着郭登的惊异,微微一笑:
“路通了,兵就能快!强虏扣关,宣府的骑兵三日内便能抄他们的后路!大同的弟兄们,这两月吃得可饱?”
提及此事,郭登身侧的一名满脸胡须的副将忍不住插话,眼里放光:
“饱!顿顿精米!侯爷,自打咱们接了那《九边自保令》,宣府的盐车、粮车就没断过。前儿个发饷,全是响当当的格物谷新铸银元,一分不少!弟兄们现在天天摩拳擦掌,就盼着鞑子下山呢!”
秦烈转过头,看着那副将:“盼着鞑子下山?”
“那是自然!”
副将一拍大腿,“顾大人在各镇贴了告示,杀敌一人,授田五亩,军功可免赋税!家里婆娘进了城里的毛衣厂,一月拿两块银元。这日子,以前在兵部手底下,做梦都不敢想!”
顾清洲坐在一辆马车上,手中捏着一卷厚厚的文书,闻笑道:
“不只是授田。将军,今后大同铁厂的工人,若是能琢磨出让大炉省煤、让钢刀更利的法子,格物谷同样授爵、发银!九边的商税如今归一,不再有层层关卡,只要大同的铁产得出,宣府的商队全收!”
秦烈打马登上城头,看着视线尽头那延绵不绝的边墙。
宁夏的盐场在扩建,固原的草场在圈地,陕甘的流民在往这边涌。
毛衣厂里的羊毛堆成了山,铁厂里的炉火照亮了夜空。
九边有粮,九边有饷。
杀敌授田,工人有奖。
“郭帅。”
秦烈陡然开口,声音洪亮,“自今日起,废除宣府、大同、延绥等九镇分立之制。设九边联军,本侯自任九边联军总司令。各镇兵马,合为一家,调动不需朝廷兵部文书,只认本侯的帅印!”
郭登听罢,没有任何犹豫,在城头上轰然跪倒,抱拳厉声喝道:
“大同守军,愿入联军!唯秦帅马首是瞻!”
“唯秦帅马首是瞻!”
城内城外,万军齐吼。
那声音,撕裂了塞内的阴云。
没有改元,没有称帝。
可这延绵数千里的北方边墙,在这一日,正式成为了秦烈的独立王国。
大同总兵府,后堂。
夜半,烛火通明。
顾清洲将文书平铺在桌案上,对着秦烈和刚赶到大同的顾清漪、宋墨二人,开始全面推行《九边新政》。
“侯爷,九镇推行自保,光靠军队不够,底层必须变!”
顾清洲指着文书,说道:“第一,军屯改制,军功免赋。只要是在联军里打过仗的,家里的地五年内不收一文钱税。第二,商税归一,由宣府总税务司统一收取,任何卫所不得私设关卡。第三,格物谷颁布新律法,军民同罪,废除以往军官对士卒的私刑!”
秦烈点头:“法子很好。人呢?懂法的人、识字的人,从哪来?”
坐在一侧的顾清漪站起身。
她今日穿着一件简练的月白儒裙,马尾高束,英气勃勃。
“侯爷、哥,这事我和宋先生已经早就办了。”
顾清漪声音清脆,条理分明,“这两月,我带着宣府夜校的教书先生,已经在宁夏、大同、固原等六个大府,建了格物学院的分院。不读四书五经,只教识字、算术与格物之学。”
宋墨坐在一旁,腼腆一笑:“侯爷,我这个总院院长,如今成了甩手掌柜。顾姑娘在各镇办的工人夜校、士卒夜校,每晚戌时开课。那些白天在铁厂打铁的汉子、军营里的粗胚,如今为了能看懂军功授田的告示,天天夜里抓着毛笔写字。不出半年,九边能添万名识字之人!”
秦烈看着顾清漪额角隐隐的汗渍,温声道:“辛苦顾教习和宋院长了。九边的人民智开了,朝廷那套天命君权的说辞,在北方就再也骗不了人。”
顾清漪展颜一笑:“侯爷,这本是我想做之事,何谈累不累?”
而此时,千里之外,北京城。
宣府驻京会馆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