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浒关口外,寒风呼啸。
一万五千女真铁骑浩浩荡荡,如一片黑压压的阴云漫过山脊。
突然,李满住猛地勒住战马,举起右手。
“停!”
大军轰然刹住脚步,马蹄踢踏,扬起漫天尘土。
李满住骑在马上,盯着前方开阔的山谷隘口。
隘口外的官道上,横七竖八推倒着几辆坏掉的运粮木车,几门锈迹斑斑、半塌在土里的野战大炮散落一旁,地上甚至还撒了不少混着沙土的糙米。
一切看起来,都像极了明军仓皇逃窜后留下的狼藉。
可李满住的神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都督,怎么停了?”
董山骑马跟上来,顺着李满住的目光向前方望去。
李满住指着前方的峡谷,沉声道:
“确实不对劲。秦烈此人阴狠狡诈,这山谷两侧树木茂密,若是藏有伏兵……”
说到这里,李满住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连日来的暴怒稍稍退去后,那股厮杀多年的老谋深算重新占了上风。
前方的峡谷幽深寂静,安静得让人心发慌。
董山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嘴上却顺着说道:
“都督明鉴!秦烈治军严整,如今这败退之状太显眼了些,恐防有诈!咱们若是一头扎进去,万一中了埋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后方的王杲与古纳哈两部头领也勒马赶了上来。
“大都督!为何止步不前?!”
王杲麾下的猛将声如洪钟,大声嚷嚷,“后方口粮日渐见底,兄弟们都饿着肚皮呢!”
李满住冷哼一声,按着刀柄道:
“急什么?!这峡谷古怪,先派三队探马搜山再说!”
命令传下,女真大军彻底停在了萨尔浒隘口之外,不再向前挪动一步。
――
距离隘口三里外的一处低矮土丘后。
柳成林猫着腰,透过枯草缝隙,看着远处按兵不动的女真大军。
“大帅,鞑子停下了!”
一名校尉急得直跺脚,低声道:
“李满住那老匹夫起疑心了!要是他们不进峡谷,咱们在吉林崖和界藩山设下的伏兵可就白费了!”
柳成林沉默不语,脸色铁青。
秦烈给了他五千步卒充当诱饵,可李满住这老狐狸太谨慎,光凭丢弃些报废破烂,根本骗不过他!
如果不流血,不把李满住眼红的恶狼本性勾出来,这一万五千女真精骑绝不会轻易踏入萨尔浒一步!
“必须给他们下猛药!”
柳成林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列队集结的五千步卒。
他抽拔出战刀,按在胸前,声音低沉而嘶哑:
“兄弟们!李满住那老狗停在门口不进来了!大帅的主力就在山谷里埋伏着!可要是不能把这股鞑子引进去,咱们建州卫那把火就白烧了!辽东老百姓受的苦,也白受了!”
柳成林环视众人,大声道:
“本将需要五百个不怕死的汉子!去伏击鞑子的先头探马,边打边撤!故意暴露出咱们慌乱掩护主力的样子,把鞑子一步步勾进萨尔浒!这一去,十死无生!谁敢来?!”
话音未落,队伍里便跨出一名五官黝黑、满脸刀疤的中年老兵。
老兵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缺了口子的斩马刀,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柳副帅!算俺老张一个!”
柳成林看着他:“张老三,你家里还有谁?”
张老三嘿嘿一笑,眼眶却红了:
“三年前,李满住带兵洗劫俺们张家村。俺爹、俺媳妇,还有三岁的闺女,全被这群畜生用马活活拖死了!俺老娘也在大火里烧没了!”
张老三龇牙笑道:
“俺这条命,早就该死在张家村了!能用俺这烂命把李满住引到黄泉路上,值了!”
“将军!我也去!”
又是一名年轻的辽东汉子站了出来,咬牙切齿道:
“我家在抚顺关外,小妹被建州鞑子掳走,至今不知死活!我不求活命,只求多剁两个鞑子!”
“还有我!”
“我也去!给乡亲们报仇!”
“算我一个!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一个又一个辽东汉子站了出来。
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辽东人,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带着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
不过片刻工夫,五百名敢死队便集结完毕。
人人解下了身上沉重的铠甲,只穿着薄薄的布衣,手中紧握战刀与火铳,眼神决绝。
柳成林看着这五百名赤红着双眼的汉子,重重一抱拳,眼眶泛酸:
“兄弟们……活着回来!”
张老三咧嘴一笑,扬起手中的战刀:
“兄弟们!摸过去,给大帅引路!杀!”
――
隘口前,女真大军派出的三队探马正向着山丘附近小心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