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霜华则叫来了总兵府的大管家与十几名账房、管事。
前厅里,十几名管事恭恭敬敬地站成两排。
大管家捧着厚厚一沓账簿,躬身呈上:
“回主母的话,这是总兵府过去半年的内务开支、采买清单,以及后院下人、护卫的月例名单,请主母过目。”
范霜华接过账簿,熟练地翻开。
她自幼跟随范老太爷打理范家诺大的产业,现在更是名震天下的四海商会大掌柜,对账目何等敏感?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范霜华的纤纤素手便停在了一页账簿上,眼眸微微发冷:
“管家。”
大管家心头一紧:“小人在。”
“上一月,后厨采买白面三千斤,每斤折银一钱二分。可如今宣府城内米价早已由政务司调平,上等白面每斤不过八分银子。这中间每斤多出来的四分银子,落到了谁的口袋里?”
范霜华的声音透着冷意。
大管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上冒出冷汗:
“主母明鉴!这……这是因为此前军粮紧张,后厨直接找商贩采买,这才昂贵了一些……”
“哼。”
范霜华冷笑一声,“你当本夫人没掌管过商会?宣府粮价走势,本夫人比你清楚百倍!念你是侯爷旧人,今日我不杖责你。把多收的银子三日内补齐,日后内务采买,一律由范氏商会核价后方可拨款!”
“是是是!多谢主母开恩!多谢主母!”
大管家连连磕头,吓得脸色苍白。
下方的十几名管事与丫鬟仆妇们见状,皆是噤若寒蝉,心中对这位新来的主母起了深深的敬畏之意。
不过半日工夫,范霜华便将总兵府错综复杂的内务清理得干干净净,人手分配得井井有条,该赏的赏,该罚的罚,上下无不服气。
午后,后院小花园里。
几个下人在角落里一边扫着落叶,一边低声咕哝着。
“咱们这位新主母可真利落啊!一上午就把后厨那帮贪墨的家伙全收拾了。”
“可不是嘛!不过主母人真好,给咱们下人的月例还结余补了两成呢!”
“最要紧的是,你发现没有?侯爷这几天脾气好多了。”
另一个小丫鬟捂嘴笑道:
“可不是!以前侯爷从大营回来,整天皱着眉头,一身杀气,咱们走过去连气都不敢喘。现在侯爷偶尔还会对咱们笑了呢!今日早间我还见侯爷在院里同小翠姑娘说话哩。”
“咱们总兵府,总算是像个家了……”
闲聊声在风中渐渐隐去。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
秦烈处理完军营拔河大奖的赏赐与辽东运来的辎重清单,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后院。
一进偏厅,一股诱人的饭菜香味再次扑鼻而来。
范霜华早已迎了上来,自然地接过秦烈褪下的外袍,挂在衣架上,轻声道:
“夫君累了一日,快些洗手吃饭吧。”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皆是精细爽口的家常菜。
秦烈坐下,看着桌上摆放的一盘刚从南方运来的新鲜柑橘,随手剥开一颗,撕去上面的白络,将鲜嫩饱满的橘肉递到了范霜华嘴边:
“尝尝,江南刚运过来的,甜得很。”
范霜华微微一愣,有些害羞,但还是张开樱唇,将橘子咬入口中,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
“甜么?”
秦烈笑问道。
“甜。”
范霜华眼含笑意,柔声应道。
就在此时,偏厅外的大院里传来了守卫通报与脚步声。
顾清漪身穿一袭利落的浅蓝色官服,手里捧着几卷厚厚的文件,在仆从引路下来到了后院内厅。
她向来懂规矩知礼节,虽与秦烈暗生情愫,更与范霜华早已互相认可、心照不宣。
但在侯府重地,她依然在门外礼貌敲了敲门框,被下人引着请进屋内。
然而一跨入偏厅,抬头便撞见秦烈正伸着手,神色温柔地给范霜华喂着橘子,而范霜华则满脸娇羞地低着头。
顾清漪的身形微微顿了一下。
即便她早已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心意与未来的归宿,但目睹这般新婚燕尔的亲密画面,心中依然难免生出一丝微妙的尴尬。
她收止住脚步,手中的卷轴微微握紧了少许。
范霜华反应极快,见顾清漪进来,连忙抬起头,轻巧地斜了秦烈一眼,随后落落大方地起身迎上前来,拉住顾清漪的手,笑着打圆场:
“清漪妹妹来了?看把你忙的,到了这个时辰还在操心政务。夫君刚才还在夸江南运来的柑橘甜呢,快过来坐,尝一颗解解乏。”
说着,范霜华自然地过问起政务司的事,顺势解去了场中的那点尴尬。
顾清漪本就是胸怀坦荡之人,见范霜华如此周到贴心,心中的那一丝拘谨与落寞也迅速散去。
她顺势落座,坦然一笑,将手中的卷轴递上:
“姐姐客气了。大帅,政务司关于九边学堂与屯田的筹划书改好了,属下特意拿过来给您过目。”
秦烈接过卷轴,看着面前落落大方的顾清漪与温柔周全的范霜华,嘴角泛起一抹舒心的笑意,亲自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
“坐下慢慢说,吃过饭了吗?没吃就一起用点。”_c